陈小麦骑着自行车回到自家院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把车往墙边一靠,抬脚就往屋里走。周桂兰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饭马上好,先坐会儿。”
“娘,俺不饿。”陈小麦扔下一句,头也没回,直接进了自己屋。
周桂兰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刚走进门的陈老蔫。陈老蔫没说话,只是朝儿子的窗户看了一眼。
屋里,陈小麦坐在门槛上,盯着地上的砖缝发呆。院子里母鸡咯咯叫的声音,老槐树上知了的叫声,这些他平时根本注意不到的声音,此刻却格外刺耳。
他在想周老实那句话。
“你凭啥娶俺闺女?”
是啊,凭什么呢?他有什么?一个合作社,一个还没见到回头钱的大棚,还有就是地里那些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的菜。他拿什么证明自己能让人过上好日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老蔫端着一碗面条走过来。
“先吃饭。”他把碗放在门口的凳子上。
“俺不饿。”陈小麦还是没抬头。
陈老蔫在儿子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在他旁边坐下了。父子俩就这样坐着,谁也不说话。院子里母鸡还在叫,知了还在唱,但屋子里的气氛却安静得有些压抑。
“爹,”过了半天,陈小麦才开口,声音哑哑的,“俺是不是不该回来?”
陈老蔫没接话,只是看了儿子一眼。
“俺啥都没有,”陈小麦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在城里混不下去,回来了也是啥都干不好。俺现在连娶媳妇的钱都没有,拿啥娶人家?”
他想起在城市里的日子。加班到深夜,第二天照常去上班。结果呢?还不是说裁就裁了。他想起回来之后的日子辛辛苦苦搞合作社,结果呢?连老丈人都看不上。
“俺是不是真的没用?”这句话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陈老蔫沉默了一会儿,起身把面条端过来,硬塞到儿子手里。
“先吃完再说。”
陈小麦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睛有点发酸。他低头吃了一口,是手擀面,加了葱花和香油,是娘的手艺。
陈老蔫又坐回儿子身边,这次坐得更近了一些。
“你还记得小时候不?”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那时候咱家穷,你娘想吃口肉都没有。俺去镇上打工,干最累的活,住最差的工棚。夏天热得睡不着,冬天冷得缩成一团。后来咋样?俺还不是把你拉扯大了,还供你上了大学。”
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人这一辈子,不是有了钱才踏实,是踏实了才有钱。你以为有钱就啥都好了?俺在城里那几年,有钱是有钱,但心里不踏实。天天担心丢工作,天天怕被人比下去。后来回到村里,虽然钱少,但睡得踏实。”
陈小麦抬起头,看着父亲。父亲的脸上刻满了皱纹,头发也花白了,但眼神却出奇地平静。
“爹……”
“你那个合作社,俺虽然不懂,”陈老蔫继续说,“但俺看得出,你是真心想干事。村民们支持你,周家那闺女也支持你,这就够了。钱这东西,够花就行。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比出来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先吃饭,早点休息。有啥事明天再说。”
陈老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
“对了,明天跟俺去镇上买点东西。”
“买啥?”陈小麦问。
“去了你就知道了。”父亲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陈小麦还没起床,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他爬起来隔着窗户一看,父亲已经起来了,正在水盆旁边洗脸。
陈老蔫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这件衣服陈小麦有印象,小时候只有过年或者去镇上办事的时候,父亲才会拿出来穿。
“爹,您这是干啥去?”陈小麦推开房门。
“起来啦?”陈老蔫把手巾拧干,搭在绳子上,“走,跟俺去周家。”
“去周家?”陈小麦愣了一下,“干啥?”
“干啥?”陈老蔫看了儿子一眼,语气很平静,“提亲。你是男人,该有的礼数不能少。咱家穷,但咱家人不矮。”
陈小麦站在原地,看着父亲已经走出院子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有酸楚,有温暖,还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他知道,那叫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