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俩走在去周家的路上,阳光把田埂照得发白。
陈小麦骑着自行车,后座上载着父亲,车筐里放着那四样礼——东西是昨天买好的,父亲说再加一件。
“爹,再加啥?”陈小麦早上问了两次,父亲都没说。
陈老蔫坐在后座上,手扶着车座,眼睛看着路:“到了你就知道了。”
父子俩一路无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啥。陈小麦骑着车,脑子里全是待会儿可能出现的情况。万一周叔还是不同意咋办?万一他当面把钱扔出来咋办?万一……
“别瞎想。”父亲突然说了一句,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俺没瞎想。”陈小麦嘴硬,但手心已经出汗了。
周家村比溪口村还小,只有几十户人家。周小兰家的院子在村东头,篱笆墙上爬满了丝瓜藤,门口一棵柿子树长得正好,枝头挂满了青色的果子。
陈小麦把自行车停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还没等他喊人,院子里的狗先叫了起来。
“汪汪汪——”
“干啥?老实点!”屋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接着周小兰的父亲从门里走了出来。他手里还拿着一把篾条,看样子刚才在编筐。
周老实抬起头,看见是陈小麦,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他又看了看陈老蔫,眼神里有些疑惑。
“叔,”陈小麦喊了一声,声音有点紧,“俺爹来看看您。”
周老实把篾条放在墙边走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哦,是老陈哥来了。进屋坐,进屋坐。”
陈老蔫从自行车后座上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看了儿子一眼,眼神很平静:“小麦,去把车上的东西拿下来。”
陈小麦把四样礼拿下来,又从车筐里提出一个布包。周老实看见了那个布包,眼神动了动,但没说什么。
三个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周小兰的母亲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是他们,点了点头又进去了。堂屋的门帘动了一下,陈小麦知道周小兰可能在里面,但他不敢看。
“老陈哥,你这是……”周老实看着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那个布包。
陈老蔫没急着说话。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三千块钱,整整齐齐地码着。三千块钱,在这个村子里不算多,但也不算少。这是他攒了一辈子的积蓄。
“俺知道不够。”陈老蔫把钱往前推了推,声音很稳,“但这是俺攒了一辈子的。小麦在村里种地,俺知道他不会回城了。俺用这张老脸担保,这娃靠谱。”
周老实看着那叠钱,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院子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丝瓜叶被风吹动的声音,还有远处母鸡下蛋后的叫声。
陈小麦坐在旁边,感觉心跳得厉害。他偷偷看了一眼父亲,发现父亲的背比平时更驼了,头发在太阳底下白花花的。这一刻他突然鼻子有点酸——父亲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现在还要为他的婚事操心。
堂屋的门帘又动了一下。这一次,门帘被掀开了,周小兰从里面走出来。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但脸上没有表情。她看了陈小麦一眼,然后又看向她爹。
“爹,”周小兰的声音有点哑,但很坚定,“俺愿意。俺不嫌他穷,俺就认定他了。”
周老实抬起头,看着女儿。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小麦觉得时间都停止了。
“行吧。”周老实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是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对不起俺闺女,俺跟你没完。”
陈小麦看着周老实,眼眶突然有点热。他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哽咽:“叔,俺用命保证。”
周小兰扭过头去,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然后转身进了屋。周小兰的母亲跟了进去,院子里只剩下三个男人。
周老实把钱收起来,没有点数。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中午在这儿吃饭吧。”
“不了,”陈老蔫也站起来,“家里还有事,咱们改天再聚。”
父子俩骑着自行车往回走,一路谁都没有说话。到了村口,陈老蔫才开口:“婚事定下来了,你好好干。”
“俺知道。”陈小麦应了一声,心里却开始算账。
婚事定下来是好事,但嫁妆需要钱。彩礼、摆酒、置办东西,哪一样不要钱?他算了算手里的钱,根本不够。上次合作社分红的钱加上赔偿金的剩余,加起来也就几千块,在这个物价下根本不经花。
看来得去镇上找份零工了。先把婚事办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阳光很好,照在远处的麦田上,金灿灿的一片。麦子快熟了啊,陈小麦想,收完这季麦子,就能办婚事了。
到时候,他要有自己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