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用过午膳，沈清漪让春蝉把食盒收下去，自己则在宫中坐不住。
　　这几日她闷得慌。
　　门也锁了，窗户也关了，连春蝉都被她耳提面命了三次“陌生人给的东西别乱吃”。但一直这么憋着，也不是个事儿。
　　所以她决定去御花园转转。
　　正是初春，桃花杏花开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沈清漪沿着石板路慢慢走，心情总算是松快了一些。走累了，她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这里有棵老槐树，树冠展开，形成一片阴凉。她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真舒服。
　　一阵棋子声传来。
　　“啪。”
　　很轻的一声。沈清漪皱眉。这里是御花园东边，平时没什么人来，怎么会有人下棋？
　　她起身走过去，穿过一片竹林，看到亭子里坐着个人。
　　黑色常服，玉冠束发，背对着她，右手拇指上戴着白玉扳指。
　　萧衍。
　　沈清漪本能地想转身离开，但已经来不及了。萧衍头也不回地说：“既然来了，就过来坐坐。”
　　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进亭子。
　　“参见陛下。”
　　“免礼。”
　　萧衍抬起头，眉头微皱看着她。目光落在棋盘上，沈清漪不自觉地看了一眼。
　　这一眼，脚步就迈不动了。
　　黑白棋子纵横交错，黑子明显占优，白子被压制在角落，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但再仔细看，白子虽处劣势，却形成了一个极其坚韧的防守阵型，每一步都卡在关键位置。
　　死局？
　　不对。沈清漪又看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如果是她来下，她会……
　　“你看得懂棋？”
　　萧衍的声音响起，带着探究。
　　沈清漪愣了一下，“臣妾瞎看的，不打扰陛下了。”
　　“等等。”
　　萧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刚才看棋的时候，朕注意到你的表情变了。三十息，足够你看懂这盘棋了。”
　　沈清漪干笑两声，“陛下真会开玩笑，臣妾就是个普通人，哪懂什么棋……”
　　“你懂。”
　　萧衍打断她，“朕看得出来。”
　　沈清漪不说话了。这位皇帝陛下不仅聪明，观察力也惊人，在他面前装傻充愣估计行不通。
　　“那陛下想怎么样？”
　　萧衍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笑了。
　　“不怎么样。”他说，“就是觉得这盘棋下得有意思，想找个人聊聊。”
　　他转身走回亭子，在棋盘前坐下，“你过来，帮朕看看这盘棋。”
　　沈清漪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
　　她站在棋盘旁，垂眸看着。萧衍坐在对面，右手拇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扳指。
　　“这一步，”他指着棋盘上的一颗黑子，“朕走错了。如果不走这一步，白子现在已经投子认负了。”
　　沈清漪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一步确实走得有问题，给了白子喘息的机会。
　　“不一定的，”她开口，声音很轻，“有时候看起来的死棋，活路往往在不起眼的地方。”
　　萧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这句话，朕好像在哪里听过。”
　　沈清漪：“……”
　　她能说这是她刚才来的路上，看到一只蚂蚁搬食物时有感而发吗？
　　显然不能。
　　“臣妾瞎说的。”她补救道，“陛下别当真。”
　　萧衍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说：“你坐。”
　　沈清漪：“啊？”
　　“帮朕看看，这盘棋还有没有救。”
　　她只能硬着头皮坐下。
　　棋盘上的局势很复杂，沈清漪盯着看了半天，才勉强理清思路。萧衍的黑子确实占据优势，但白子的防守太严密，每一步都卡在关键位置。
　　终于，她伸出指尖，捻起一颗白子。
　　这颗棋子位于棋盘最边缘，看起来完全不起眼。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放在了另一个位置。
　　“啪。”
　　萧衍盯着棋盘看了片刻，眉头从紧皱渐渐舒展开来。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朕一直以为这里是一步死棋，没想到……”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好棋。”
　　沈清漪松了一口气，“陛下过奖了，臣妾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这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萧衍打断她的话，“这一步棋，看起来是无用之棋，但实际上打开了整个局面。朕输了，但输得开心。”
　　沈清漪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怎么想到这一步的？”
　　“就是……”她想了想，“觉得与其在中间纠缠，不如从边缘突破。有时候看起来最不可能的地方，反而是生机所在。”
　　萧衍沉默了。他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陷入了沉思。
　　沈清漪等了一会儿，“陛下，如果没有其他事，臣妾就先告退了？”
　　“等等。”
　　萧衍站起身，“朕送你回去。”
　　“不用了……”
　　“用的。”萧衍已经迈步走出亭子，“朕正好顺路。”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御花园的小径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
　　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萧衍开口了。
　　“你为什么从不主动见朕？”
　　沈清漪愣了一下。
　　“陛下为什么这么问？”
　　“朕在想，”萧衍的声音淡淡的，“这宫里的女人，要么想尽办法引起朕的注意，要么想尽办法避开朕的锋芒。只有你，从第一天开始，就一直在躲。”
　　沈清漪：“……”
　　她能说是因为她只想苟到退休吗？
　　显然不能。
　　“陛下日理万机，”她斟酌着开口，“臣妾不想打扰。”
　　“如果朕想让你打扰呢？”
　　沈清漪愣住了。她停下脚步，看向萧衍。
　　萧衍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陛下……”
　　“你还没有回答朕的问题。”萧衍打断她的话，“你为什么从不主动见朕？”
　　沈清漪沉默了很久。
　　“陛下，”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您是皇帝，臣妾是妃嫔。臣妾不知道该怎么主动，也不想主动。”
　　“不想主动，”萧衍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为什么？”
　　“因为……”沈清漪想了想，“主动了，就会失望。失望了，就会难过。难过的话，还要花时间去消化，太累了。”
　　萧衍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笑了。
　　“你这个逻辑，还挺有意思。”
　　沈清漪没有说话。
　　萧衍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朕让人给你送些书来。”
　　“书？”
　　“你上次说的那个什么……火锅，”萧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朕还想吃。”
　　沈清漪：“……”
　　所以这位皇帝陛下，是真的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了？
　　“陛下，”她开口，声音有些犹豫，“您为什么对臣妾这么好？”
　　萧衍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因为你是第一个，”他的声音很低，“让朕觉得不需要猜测的人。”
　　说完，他迈步离开。
　　沈清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她站了很久，直到春蝉找过来。
　　“小姐，您怎么在这里？让奴婢好找。”
　　春蝉喘着气跑到她身边，“陛下呢？奴婢刚才看到陛下从这边经过……”
　　“已经走了。”
　　春蝉松了口气，“那就好。小姐，您没事吧？奴婢看您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沈清漪摇头，“就是……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
　　沈清漪没有回答。
　　她在想萧衍刚才说的话——
　　“你是第一个，让朕觉得不需要猜测的人。”
　　不需要猜测。
　　原来这就是他对她感兴趣的原因。
　　因为她不争，因为她在所有人都在猜测圣意的时候，选择了放弃。
　　沈清漪忍不住苦笑。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萧衍会对她另眼相看了。
　　不是因为她特别，而是因为她“不特别”。
　　在这后宫里，每个人都在争，都在抢，都在猜测皇帝的心意。只有她，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放弃。
　　而这种“放弃”，反而成了最特别的东西。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的生活可能不会再像之前那么平静了。
　　“小姐？”春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您真的没事吗？”
　　“没事。”沈清漪深吸一口气，“我们回宫吧。”
　　主仆二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阳光依旧温暖，但沈清漪的心情却已经不一样了。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已经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