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午膳,沈清漪靠在美人榻上,盯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发呆。
春蝉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碟子点心。她看着自家小姐的样子,心里有些着急,却不敢贸然开口。
“小姐,太医来看过了,说这药没问题。”春蝉压低声音,“但奴婢觉得,这药既然没问题,贵妃为何非要看着您喝下去?”
沈清漪没有回答。她当然知道这药没问题——如果有问题,林贵妃才不会亲自送来。她要的是沈清漪当众喝下这碗药,然后就可以向皇后禀报“沈贵人身体无恙,却故意推辞皇后赏赐”。
不喝,就是不给皇后面子。
喝了,不管有没有问题,她都输了第一步。
这后宫里的手段,要么是明刀明枪,要么是暗箭难防。林贵妃这一招,属于后者——她把选择权推给沈清漪,自己却站在道德高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
“小姐,您倒是说句话呀。”春蝉着急地道。
“急什么。”沈清漪慢悠悠地坐起身,“去,把那碗药热一热。”
“热了干嘛?”
“自然是给人一个交代。”
春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快步走出去。
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林贵妃去而复返,身后跟着掌事姑姑,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汁。她今日穿了一身湖蓝色的宫装,衬得肌肤胜雪,头上簪着金步摇,走路时叮当作响,好不风光。
“沈妹妹,本宫想了想,这药还是得趁热喝。”林贵妃笑吟吟地走进来,“若是凉了,药效可要大打折扣了。”
沈清漪站起身,福了福身,“贵妃娘娘说得是。”
她接过药碗,放在鼻尖闻了闻。药味很浓,带着一股子苦涩的中药味,寻常人闻了都要皱眉。
“皇后赏赐,臣妾本该立刻喝下。”她抬起头,微微一笑,“只是这药太烫了,不如先凉一凉?”
林贵妃盯着她,“沈妹妹这是又要找借口?”
“臣妾不敢。”沈清漪捧着药碗转身要走放桌上,“只是这药实在太烫,若是烫坏了嘴,反而不好向皇后交代。”
林贵妃使了个眼色,掌事姑姑会意,上前一步要接过药碗。
就在这时,沈清漪脚下一滑——
“哎呀!”
药碗脱手飞出,落地碎成几片,黑色的药汁洒了一地。
殿内瞬间安静。
林贵妃的脸色铁青。
“沈妹妹,你这是什么意思?”林贵妃的声音冷了下来。
“贵妃娘娘恕罪,臣妾不是故意的。”沈清漪一脸惊慌,“这地板太滑了,臣妾一时没站稳……”
她弯腰要去捡碎片,春蝉赶紧拦住她,“小姐当心手,奴婢来收拾。”
林贵妃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笑了。
“沈妹妹这宫里的地板,可真是够滑的。”
“臣妾也这么觉得。”沈清漪一脸诚恳,“等会臣妾就让人换一批新的。”
林贵妃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沈清漪会用这种方法——明明是故意的,却说得跟真的一样。她总不能当众拆穿,说“你就是故意的”吧?
“贵妃娘娘,”沈清漪抬起头,一脸无辜,“这药……臣妾实在是不小心,您不会怪罪吧?”
林贵妃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转身往外走。
“掌事姑姑,我们走。”
掌事姑姑应了一声,快步跟上。
走到门口,林贵妃突然停下,回头道:“沈妹妹今日之举,本宫会如实禀报皇后。”
“多谢贵妃娘娘关心。”沈清漪福了福身,“臣妾恭送贵妃娘娘。”
林贵妃带着人离开后,春蝉赶紧关上门。
“小姐,您这也太冒险了。”春蝉拍着胸口,“万一贵妃娘娘较真怎么办?”
“较真?”沈清漪笑了笑,“她要是较真,就不会只派个掌事姑姑来了。”
她转身看向窗外。林贵妃的轿辇已经走远了,剩下几个小太监在收拾地上的药渍。
掌事姑姑回到凤鸾宫的时候,周皇后正在插花。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根玉簪,看起来清减了不少。
“皇后娘娘,”掌事姑姑行了一礼,“沈贵人她……把药碗打碎了。”
周皇后手中的剪刀顿了一下。
“怎么打的?”
“说是地板太滑,没站稳。”
周皇后沉默片刻,“她倒是聪明。”
“皇后娘娘,要不要奴婢再去一趟?”
“不用了。”周皇后继续修剪花枝,“她既然不想喝,强迫也没用。”
她剪下一朵枯萎的花瓣,丢进垃圾桶。
“这件事到此为止。”
“是。”
掌事姑姑退下后,周皇后站在窗前,目光深邃。
“倒是个有意思的。”她喃喃道。
当晚,萧衍翻牌沈清漪。
消息传到储秀宫的时候,春蝉正在给沈清漪绞干头发。
“小姐,陛下翻您的牌子了!”春蝉又惊又喜。
沈清漪愣了一下,“翻牌子?侍寝?”
“不是。”春蝉摇头,“是宣您去御书房研墨。”
“研墨?”沈清漪更愣了,“这大晚上的研什么墨?”
“奴婢也不知道。”春蝉已经开始翻衣柜了,“小姐快些准备吧,别让陛下等久了。”
沈清漪被推进梳妆台前,任由春蝉捣鼓了半个时辰,最后换上一件素色的宫装,被人用轿辇抬到了御书房。
御书房的门虚掩着,烛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沈清漪推门而入。
萧衍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眉头微皱。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来了。”
“陛下万福。”沈清漪福了福身。
“免礼。”萧衍放下奏折,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
沈清漪走过去坐下,这才发现书案上摆着一盘棋。
“陛下这是……”
“上次你破了我的棋局,今日再下一盘。”萧衍道。
沈清漪看着那盘棋,有些哭笑不得,“陛下,您深夜宣臣妾来,就是为了下棋?”
“不然呢?”
“臣妾以为您要处理政务。”
“政务什么时候都能处理。”萧衍站起身,走到她对面坐下,“但下棋要有对手。”
沈清漪看着棋盘,有些无奈。她其实不太会下棋,上次纯属瞎猫碰上死耗子。
“陛下,”她忍不住问,“您为什么对臣妾这么好?”
萧衍落子的手顿了一下。
“因为你不问朕为什么。”
沈清漪愣住了。
“别人见朕,要么是想升位份,要么是想打探消息。”萧衍抬起头,目光深邃,“只有你,从不问朕为什么。”
“陛下……”
“棋子落下,就不能反悔了。”萧衍打断她的话,“该你了。”
沈清漪看着棋盘,犹豫了一下,落下棋子。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声淅淅沥沥,打在琉璃瓦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衍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下雨了。”
沈清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啊。”
“今夜你就住在偏殿吧。”萧衍道,“雨太大,回宫不安全。”
沈清漪愣了一下,“这……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萧衍重新低下目光,看着棋盘,“朕的御书房,还住不下一个妃嫔?”
沈清漪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她看着萧衍低头整理棋谱的侧脸,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明明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却让她觉得……不那么遥远。
“陛下,”她轻声问,“您为什么对臣妾这么好?”
萧衍整理棋谱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唇角微微上扬。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朕觉得,不需要猜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