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躺在偏殿的床榻上,盯着帐顶发呆。
这床太软了,软得像是会把人陷进去。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间全是陌生的熏香味。这是御书房的偏殿,平日里供值夜的翰林学士休憩所用,如今让她占了。
窗外的雨声淅沥,打在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一把小梳子梳理这座宫殿的每一寸肌肤。
她干脆坐起身,披上外衣,推门走了出去。
雨比她想象中下得更大。廊下挂着灯笼,昏黄的光晕被雨丝切割成碎片,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沈清漪站在廊檐下,看着雨幕发呆。
“你怎么醒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她转过头,看见萧衍站在另一侧廊下,手里提着一盏灯,逆光而立,看不清表情。
“陛下?”沈清漪福了福身,“臣妾……认床。”
萧衍轻笑了一声,提着灯走近,“朕也认床。”
“陛下也会认床?”
“会。”他在她身边停下,目光落在雨幕中,“这宫里太多规矩,睡觉也不踏实。”
沈清漪没想到他会接这句话,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贵人住得惯吗?”萧衍问。
“还好。”她顿了顿,“就是有点睡不着。”
“朕让人给你送安神香。”
“多谢陛下。”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谁都没有再说话。雨声淅淅沥沥,像是有人在天上弹琴,琴声时缓时急。
沈清漪突然开口:“雨声很好听。”
萧衍侧头看了她一眼,“嗯?”
“比宫里的闲言碎语干净。”她说,“至少雨不会害人。”
萧衍没接话,但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廊下很静,只有雨声。沈清漪突然觉得这种安静没那么难熬了。换成别人,大概会趁机说点什么讨好的话,或者打探消息。但萧衍没有,他就这么站着,像是和她一样,只是想听听雨。
“陛下,”她犹豫了一下,“您经常一个人在这里听雨吗?”
“偶尔。”萧衍道,“睡不着的时候,就出来走走。”
“陛下也有睡不着的时候?”
“你都有,朕为什么没有。”他看了她一眼,“朕也是人。”
沈清漪噎住了。她发现这位皇帝陛下说话有时候挺噎人的,但意外地不让人讨厌。
雨势渐小,从倾盆变成了细密。萧衍转身看向她,“回去睡吧,别着凉了。”
“陛下呢?”
“朕再待一会儿。”
沈清漪福了福身,准备回房。走了两步,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向萧衍。
“陛下,”她问,“您为什么对臣妾这么好?”
萧衍愣了一下。
“臣妾是说,”她补充道,“陛下日理万机,却愿意陪臣妾听雨,还送安神香。臣妾不值得陛下费心。”
“你值得。”萧衍说得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沈清漪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他重新看向雨幕,“回去睡吧。”
她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刚才说了什么,但既然他不说,她也不问。福了福身,转身回了房。
这一夜,她睡得很安稳。
第二日清晨,雨过天晴。
沈清漪从偏殿出来,沿着宫道往回走。清晨的空气带着泥土的清香,阳光照在琉璃瓦上,亮得晃眼。她深呼吸了一口,觉得这宫里也没那么闷。
转过一道宫墙,她迎面撞上一个人。
“沈姐姐?”对方的声音有些犹豫。
沈清漪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素色宫装的女子,年纪和她相仿,容貌清秀,眼神里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意味。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对方叫她“姐姐”,应该是后宫哪位娘子。
“这位是……”沈清漪微微点头示意。
“妹妹是锦溪宫的苏氏。”对方福了福身,“入宫半年,一直住在锦溪宫。”
锦溪宫。苏晚晴。
沈清漪突然想起来,之前听春蝉提起过这个人。将门之后,父亲战死沙场,家族被牵连,送进宫里选秀。是个可怜人。
“苏妹妹。”沈清漪也福了福身。
苏晚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
“沈姐姐昨夜在御书房?”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
沈清漪愣了一下,“嗯。”
“陛下留姐姐过夜了?”
沈清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研墨”似乎不太对,说“留宿”又太暧昧。正犹豫着,苏晚晴已经开口了。
“皇后娘娘最恨别人独占陛下。”苏晚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沈姐姐小心。”
沈清漪一怔。
“妹妹这是……”
“妹妹只是提醒姐姐。”苏晚晴福了福身,“姐姐初入宫,很多事还不知道。皇后娘娘看着温和,实际上最在意陛下把心思放在谁身上。姐姐昨夜留宿御书房,恐怕已经传到凤鸾宫了。”
沈清漪心里一沉。
“多谢妹妹提醒。”
“姐姐不用谢我。”苏晚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我只是……不想看到姐姐步我的后尘。”
“妹妹的意思是……”
苏晚晴没再说下去,只是微微笑了笑,“姐姐回宫吧,春蝉姐姐该等急了。”
沈清漪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苏晚晴,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说话也轻声细语,但刚才那番话,分明是在帮她。
可是,她们才第一次说话,她为什么要帮自己?
沈清漪带着满腹疑问回到了储秀宫。春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她回来,明显松了一口气。
“小主可算回来了。”春蝉上下打量她,“昨夜没出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沈清漪笑了笑,“就是听了一夜的雨。”
“听雨?”春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陛下也在?”
“嗯。”
春蝉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吧。”
“小主,”春蝉压低声音,“您昨夜留宿御书房的事,恐怕已经传开了。方才奴婢去御膳房取早膳,沿路听见不少人在议论。”
“议论什么?”
“自然是议论小主您……”春蝉顿了顿,“说您狐媚惑主,迷惑陛下留宿。”
沈清漪叹了口气。这就是后宫。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已经成了众矢之的。
“随他们说吧。”她抬脚走进宫门,“身正不怕影子斜。”
春蝉跟在后面,欲言又止。她想提醒小主,那个苏晚晴不是简单角色,将门之后能在宫里平安半年,靠的绝不只是低调。但看小主的样子,似乎根本没把那些警告放在心里。
这样真的好吗?
春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关上了宫门。
储秀宫的院子里,阳光正好。沈清漪站在廊下,看着天空发呆。昨夜萧衍站在她身边听雨的样子,突然浮现在脑海里。
他说“你值得”。
可是,她真的值得吗?
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上来。
用过早膳,沈清漪坐在窗边,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茶盏。春蝉在一旁整理床铺,几次欲言又止。
“小主,”春蝉终于开口,“那个苏晚晴,您别太相信她。”
“为什么?”
“奴婢听说,她入宫半年,从不和任何人来往。”春蝉道,“将门之后,家族虽说落魄了,但到底不是普通人家。她突然主动和小主说话,恐怕……”
“恐怕什么?”
春蝉摇了摇头,“奴婢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她看小主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猎物。”
沈清漪失笑,“你看错了。她要是想害我,昨夜就不会提醒我小心皇后。”
“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知道。”沈清漪端起茶盏,浅浅喝了一口,“但她说得对,皇后确实已经注意到我了。”
“小主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沈清漪想了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总不能因为怕皇后针对,就去讨好她吧?”
春蝉不说话了。她知道小主的脾气,看着好说话,实际上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主仆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贵人可在?”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沈清漪抬头,看见一个穿着蓝色太监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这位公公是……”
“奴才是凤鸾宫的。”太监笑了笑,“皇后娘娘赏赐沈贵人一些东西,请贵人收下。”
沈清漪心里一沉。这么快就来了。
她起身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金钗,做工精细,价值不菲。
“皇后娘娘有心了。”沈清漪淡淡道,“请公公代我谢过娘娘。”
“贵人客气。”太监躬了躬身,“娘娘说,贵人初入宫,许多规矩还不懂,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去凤鸾宫请教。”
“臣妾明白。”
太监离开后,沈清漪关上门,看着手中的金钗发呆。
春蝉凑过来,“小主,这金钗……”
“烫手山芋。”沈清漪把它放进锦盒里,“皇后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呢。”
“怎么说?”
“她赏赐我东西,其他妃嫔怎么看?林贵妃怎么看?”沈清漪把锦盒随手放在桌上,“只怕这后宫里,又多了一个恨我的人。”
“那小主还收下?”
“不收也得收。”沈清漪叹了口气,“总不能当面驳了皇后的面子。”
她转身看向窗外,阳光正好,但她的心情却明媚不起来。这宫里的日子,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