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准时出现在凤鸾宫请安。
她穿的还是那身素色宫装,发髻简单绾起,只簪了一根木簪。昨夜收到警告信后她几乎没睡,睁着眼睛等到天亮,此刻眼底有些青灰,但表情还算平静。
凤鸾宫内已经坐了不少人。沈清漪照例坐在最末的位置,低着头,尽量减少存在感。她能感觉到有目光时不时扫过来——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带着恶意的。
皇后坐在主位,穿着一身正红色凤袍,妆容精致得挑不出一点毛病。她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嘴角甚至带着笑。
“请安吧。”皇后抬了抬手。
各宫妃嫔依次起身,行礼,道万福。沈清漪跟着做完一切,正要坐下,就听皇后开了口。
“沈贵人。”
她的声音不高,但凤鸾宫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沈清漪,包括林贵妃——她坐在皇后下首第一的位置,今天穿得格外明艳,此刻正端着一盏茶,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
“皇后娘娘有何指示?”沈清漪站起身,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本宫昨日赏你的金钗,可还喜欢?”
“回皇后娘娘的话,金钗精美,臣妾很喜欢。”
“那就好。”皇后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收了,“不过本宫今日请安,是有另一件事要查。”
她拍了拍手。
两个太监从殿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盖着红布,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沈贵人,你可知这是什么?”
沈清漪摇头:“臣妾不知。”
皇后使了个眼色。太监会意地上前,揭开红布——
那是一个布娃娃。
大概手掌大小,用白布缝的,上面扎着密密麻麻的银针。布娃娃的胸口贴着一张黄纸,纸上写着生辰八字。
沈清漪的心沉了下去。
皇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沈贵人,你还有什么话说?”
殿内一片哗然。
“诅咒”——这两个字在任何人看来都是死罪。更何况,布娃娃上写的是皇后的生辰八字,这是要置皇后于死地。
沈清漪盯着那个布娃娃。她知道这不是她的东西。她宫殿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东西。
但她更清楚,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东西是从她宫里搜出来的,人赃并获,她百口莫辩。
“臣妾没有做过。”她抬起头,声音平静。
“证据确凿,沈妹妹还想抵赖?”林贵妃在旁边接话,声音婉转,但内容尖锐,“这可是从你宫里搜出来的不是你的是谁的?你总不能说有人故意陷害你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再说了,谁不知道你最近圣眷正浓,又是留宿御书房,又是陛下亲自送香的……就是不知道皇后娘娘知道了,该怎么想呢。”
这话说得诛心。表面上是在指责沈清漪,实际上是在提醒皇后——这个新来的贵人,已经威胁到你的位置了。
皇后脸色果然沉了几分。
“沈贵人,本宫再问你一遍,这东西是不是你的?”
“回皇后娘娘的话,不是。”沈清漪说,“臣妾从未见过此物,更没有做过任何诅咒之事。”
“嘴硬。”林贵妃冷笑,“证据都摆在这里了,你还想狡辩?皇后娘娘,这种人留着也是祸害,不如直接杖毙,以儆效尤。”
杖毙。
这两个字从林贵妃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讨论天气。
皇后没有立刻表态。她看着沈清漪,眼神意味不明。
“沈贵人,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说实话,这东西到底是不是你的?”
“臣妾没有做过。”
皇后叹了口气。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她挥了挥手,“来啊,把沈贵人拖下去杖责五十,打到她说实话为止。”
两个太监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沈清漪的胳膊。
杖责五十——这等于要她的命。
沈清漪没有被拖走。她站在原地没动,平静地看着皇后。
“皇后娘娘要屈打成招,臣妾无话可说。但臣妾没有做过的事,不会认。”
“你!”林贵妃拍案而起,“皇后娘娘面前,你还敢放肆?”
“臣妾只是就事论事。”沈清漪说,“东西不是臣妾的,臣妾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臣妾宫里。皇后娘娘要处置臣妾,臣妾认命。但臣妾没有做过的事,死也不会认。”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皇后脸上。
“皇后娘娘执掌六宫,一向公正严明。臣妾相信,皇后娘娘一定会查出真相,还臣妾一个清白。”
这话说的漂亮——既不卑不亢,又暗戳戳地提醒皇后,你如果要滥用私刑,以后怕是会落下话柄。
皇后眯了眯眼。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通报——
“陛下驾到!”
殿内所有人都是一僵。
萧衍走进凤鸾宫的时候,面色如常,但眼神很冷。他身上还穿着朝服,显然是下了朝直接过来的。
“参见陛下。”众人齐刷刷地跪下行礼。
“平身。”萧衍抬了抬手,视线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清漪身上。
她站在原地,没有跪——太监还架着她的胳膊,她此刻的姿势有些狼狈。
萧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都在这儿干什么?”他问,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皇后上前一步,行了个标准的福礼:“回陛下的话,臣妾正在处理一些后宫事务,惊扰了陛下,是臣妾的不是。”
“什么事务?”萧衍问,目光落在那个托盘上,“这什么东西?”
皇后的脸色变了变。
“回陛下的话,这是一个诅咒用的布娃娃,上面写着臣妾的生辰八字。”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这东西是从沈贵人的宫殿里搜出来的,臣妾正在审问。”
萧衍盯着那个布娃娃看了片刻。
“沈贵人做的?”
“证据确凿。”
萧衍没有说话。
殿内的气氛凝固了。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等着皇帝的反应。
沈清漪也看着萧衍。她不知道他会相信谁。在这一刻,她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把握——毕竟人赃并获,毕竟证据确凿,毕竟,没有人会相信她。
沉默持续了很久。
“沈贵人。”萧衍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你有什么话说?”
“臣妾没有做过。”她重复,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陛下若不相信,臣妾认命。”
萧衍盯着她看了片刻。
“皇后。”他转向周皇后,“这件事朕亲自审。沈贵人跟朕回御书房。”
皇后的脸色瞬间变了。
“陛下,这——”
“怎么?”萧衍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淡,“皇后有意见?”
“臣妾不敢。”皇后低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的意味,“只是沈贵人涉嫌诅咒皇后,按规矩,应该由后宫处置。”
“按规矩?”萧衍重复这个词,语气不明,“朕说的话,就是规矩。”
他不再看皇后,转向沈清漪:“跟朕走。”
沈清漪愣了愣,随即福了一礼:“是。”
她跟着萧衍走出凤鸾宫,身后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御书房内气氛凝固。沈清漪站在殿中央,萧衍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奏折,但显然没有在看。
门关上后,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萧衍放下奏折,抬起头,看着她。
“你不怕吗?”
沈清漪想了想:“怕也没用,反正我没做过。”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如果朕不相信你呢?”
她对上他的眼睛,没有躲闪:“那也只能认命。”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萧衍突然笑了。
“朕相信你。”
四个字,像是一块石头落入湖面,激起涟漪。
沈清漪愣住了。
“你——”
“这事朕会查清楚。”萧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先回宫,这段时间不要出门。”
“那皇后那边——”
“皇后那边朕会去说。”他打断她,“你先回去休息。”
沈清漪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问:“陛下为什么相信我?”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她,逆着光,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朕觉得,不需要猜测的人。”他说,“朕相信自己的直觉。”
沈清漪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去吧。”萧衍转过身,重新坐回书案后,“这件事到此为止,朕会处理。”
沈清漪福了一礼,退出门外。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陛下。”
“还有什么事?”
她顿了顿:“谢谢。”
萧衍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他唇角似乎勾了一下。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