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今日张了彩,廊下悬着新糊的绢灯,连庭院里那几株晚开的玉兰枝头,也系了细细的红绸。仆人们捧着食盒、酒坛穿梭往来,脚步都比平日轻快三分,只是脸上都绷着小心——谁都知道,今日是殿下为青姑娘庆生,这“庆生”二字里藏着多少分量,他们心里都揣着明白。
暖阁里,熏的是青儿自调的“雪中春信”,清冽里透一丝梅蕊的甜。冷云凭斜倚在铺了锦褥的短榻上,手臂松松揽着身侧的人,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她一缕散在肩头的青丝,目光扫过窗外精心布置的庭院,嘴角噙着笑:
“青儿,你看这光景……可还满意?”
青儿正替他剥一颗水晶葡萄,闻言指尖微顿,随即侧身,就着他揽坐的姿势便要往下拜:“殿下折煞青儿了。青儿一介贱妾,蒙殿下垂怜,能在府中有片瓦栖身、有口安稳饭吃,已是天大的福分。今日这般……这般阵仗,青儿受不起,心里只有惶恐。”
“什么惶恐不惶恐的。”冷云凭哈哈一笑,就着她手吃了那颗葡萄,顺势将她扶稳,不许她拜下去,“你是京城多少王孙公子掷千金也难求一面的‘绕梁青’,更是孤心坎上的人。庆生,就该热热闹闹的。再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前些日子淑妃娘娘过府赏花,回宫后还特意向母后提过,说你‘举止有度,谈吐不俗’。连娘娘都夸你长进了,这些,本就是你该得的。”
青儿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她今日穿了身水绿色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是冷云凭前几日特意让江南织造进上的料子,衬得她肤光胜雪,此刻那雪色里却透出淡淡胭脂红。她沉默片刻,才轻轻道:“青儿……感念殿下厚爱。也感念淑妃娘娘慈心。”
“你知道就好。”冷云凭笑意更深,忽然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清,“孤又何尝不想给你个堂堂正正的名分,让你名正言顺站在孤身侧?只是你的出身……父皇那里,怕是一时难点头。你且耐心些,待到来日……”
他话未说尽,掌心却将她的手握紧。那手柔若无骨,指尖微凉。
青儿却忽然从他掌心抽出手,就着榻边滑跪下去,以额触地:“殿下,青儿承蒙殿下垂怜,得以侍奉左右,已是僭越,此生不敢再有任何非分之想。青儿别无他愿,惟愿殿下……圣体安康,仁心常在,处事宽厚,如此,便是青儿之福,亦是……冷朝之福。”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缓,却字字清晰。
暖阁内静了一瞬。窗外隐约飘来仆役摆放器皿的轻响,和远处厨房飘出的蒸腾香气。
冷云凭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似是无奈,又似是被触动了什么。他伸手将她拉起,这次用了些力,不容她再跪:“好了,今日是你生辰,不说这些。咱们只论眼前欢愉,不想其他。”
“殿下……”青儿抬眸看他,眼中水光潋滟,欲言又止。
“嗯?”
“殿下能为青儿庆生,青儿心里……欢喜得很。”她声音柔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只是,青儿毕竟是外人。殿下在京城,上有陛下圣颜,下有诸位兄弟手足,皆是骨肉至亲。殿下的心思,若能多分些关怀至亲,常念天伦,于殿下、于社稷,想来都是好的。青儿浅见,请殿下……恕罪。”
冷云凭嘴角那点残余的笑意彻底敛去了。他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沉沉,青儿被他看得指尖微微发颤,却仍倔强地迎视着他的目光,不曾躲闪。
半晌,冷云凭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未达眼底:“罢了。今日你最大,都依你。不说,不说这些了。”他抬手,似乎想如往常般抚她的发,却在半空顿了顿,转而指向窗外,“你看,那几盏走马灯,是孤让他们从库房里寻出来的前朝旧物,花样还算别致。”
青儿顺着他的手望去,轻轻“嗯”了一声,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忧色。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击声,管事太监压低的声音响起:“殿下,二皇子府上的冷管家来了,说是奉二皇子之命,前来递帖。”
“晦气!”冷云凭脸色一沉,方才那点强扯出的轻松瞬间荡然无存,眼底尽是烦躁,“他不好生在府里养他的病,偏挑这时候来触霉头?”
“殿下……”青儿轻轻握住他的袖子,声音轻柔如羽,“二皇子殿下终究是您兄弟,既派人来,总是有礼的。况且,他如今病着……”
“孤知道!”冷云凭不耐地挥袖,仿佛要驱散什么不洁之物,但看了一眼青儿带着恳求的眼神,终究是压下了火气,对门外道,“让他前厅候着。”
……
前厅里,冷管家垂手躬身站着,听见脚步声,立刻撩袍跪倒:“老奴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起来吧。”冷云凭已换了副面孔,嘴角噙着得体的淡笑,缓步走到主位坐下,“冷管家是二弟府上的老人了,不必多礼。今日前来,可是二弟有什么要紧事?”
“回殿下,”管家仍弯着腰,态度恭谨至极,“是二皇子殿下……想请太子殿下过府一叙。殿下说,许久未见兄长,心中甚是挂念。”
“哦?”冷云凭挑眉,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二弟不是医嘱静养,闭门谢客么?孤这时候去,怕是会扰了他清静,于他病体无益。不妥。”
“太子殿下明鉴。”管家声音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哽咽,“二殿下这些时日……病势反复,时昏时醒。可但凡清醒些,便常拉着老奴的手,喃喃念叨着幼时与太子殿下您一同读书习武的旧事,说着说着,便眼角含泪,尽是懊悔自责之语……说以往诸多不是,皆因自己糊涂……”
他抬起袖子,拭了拭并无线泪的眼角,继续道:“殿下总吩咐老奴,定要请得太子殿下过府,他要当面……向兄长赔罪。太子殿下,我家殿下纵然有千般不是,终究与您血脉相连。您就看在……看在兄弟情分上,允了他这片悔过之心吧。”
冷云凭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心中却阵阵冷笑。当面赔罪?怕是又挖好了什么坑等着孤跳吧。他面上却露出几分动容之色,叹道:“二弟他……竟病得如此重了?既如此,这帖子,孤先收下。待他好些,孤自会过府探望。”说着,示意身旁太监接过管家捧上的朱漆帖子。
“多谢殿下体恤!”管家忙不迭道谢,却又补充,“殿下,这日子……是老奴斗胆,按着黄历选了个宜兄弟叙话、化解前愆的吉日,就在五日后午时。已写在帖中了,请殿下过目。”
“嗯,有心了。”冷云凭随手将帖子塞入袖中,并未多看。
管家似是松了口气,却又踌躇着,偷眼觑了觑厅外张灯结彩的庭院,小声问道:“殿下,老奴冒昧……今日府上这般喜庆,可是有什么大喜之事?老奴方才见着,似乎是在备宴?”
冷云凭瞥他一眼,似笑非笑:“哦,没什么。孤府里一个得用的歌姬,今日生辰。她伺候孤还算尽心,孤便允她小小热闹一番。毕竟是下人,自家事,便未声张。”
“这……这真是老奴的罪过!”管家脸上顿时显出惶恐,连连作揖,“老奴不知今日是殿下爱姬芳诞,空手而来,已是失礼!若让二殿下知晓,定要责罚老奴不懂规矩!殿下恕罪,老奴这就回去,立刻备上一份贺仪,权当是二殿下的一点心意,万望殿下笑纳!”
说罢,竟不等冷云凭回应,急急行了礼,倒退着出了厅门,脚步匆匆离去,仿佛真怕走慢了便补不上这份礼数。
冷云凭看着他那几乎算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嗤笑一声,对身旁太监道:“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老二病了,连他府上的狗,都没了往日气焰。”
……
寝殿内,青儿正将各方送来的贺礼一一登记造册。她跪坐在案边,腰背挺直,神情专注,执笔的姿势端正秀雅。冷云凭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画面。窗外的天光透过细密的竹帘,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晕。
“这些琐事,让下人去做便是。忙了一日,还不歇歇?”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
青儿闻声抬头,见是他,唇角自然漾开笑意:“殿下回来了。青儿不累。这些贺礼皆是各位大人、各家王府的心意,贵重且情意重。青儿想着,仔细记档,来日这些府上若有喜庆,我们也好依礼回赠,既不显失礼,也免得……落人口实。”她顿了顿,轻声道,“殿下身处高位,多少眼睛看着,礼仪周全些,总没错处。”
“你呀,总是思虑这般周全。”冷云凭摇头笑了笑,目光落在她正在清点的那只硕大雕花红木礼箱上,笑容淡了淡,“这箱是老二府上才送来的?不必点了,寻个由头,退回去便是。”
“殿下,”青儿莞尔,手下未停,“纵然与二皇子殿下有些许误会,礼数上也不该缺。有来有往,方是长久之道。今日他贺我生辰,他日他若有喜,我也还礼,面上光堂,里子也不亏。”
“哼。”冷云凭在她身侧坐下,随手拿起礼单扫了一眼,“当着孤的面开箱验看,显摆他府上阔绰?当孤没见过好东西么?可笑。”
“殿下,”青儿将一支赤金簪子小心翼翼放回锦盒,温言道,“冷管家是怕殿下拒收,回去无法向二皇子交代,这才当面开箱,以示坦诚。虽有些鲁莽,倒也算是一片为主之心。您就别同他计较了。”
“也就你,总替别人说好话。”冷云凭被她温言软语一说,心头那点郁气散了大半,抬手想捏她脸颊,目光却忽然被她从箱底取出的两样东西吸引。
那是两份并排放置的帖子,大红洒金笺,封套精致,与周遭珠光宝气的贺礼相比,朴素得有些突兀。
“咦?”青儿也注意到了,轻咦一声,拿起帖子。
“怎么?”冷云凭倾身。
“殿下,这箱子最底下,还压着两份请帖。”青儿将帖子递给他,面露疑惑,“看这样式,似是宴请之用。莫不是……冷管家匆忙间,将二皇子殿下要宴请他客的帖子,也误放进来了?”
“呵,”冷云凭哑然失笑,接过帖子,“慌里慌张,办事如此毛躁,还当管家?”他一边摇头,一边漫不经心地翻开其中一份请帖。
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请柬上,墨迹淋漓,写着两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敬邀
大理寺叶飞扬大人
中书省沐柳丞相
过府一叙。
二皇子 冷云澈 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