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比先前密了些，斜斜织成半透明的帘，打在塌落的仓墙土坯上，洇出深浅不一的湿痕。院外原本嘈杂的议论声忽然压了下去，人群像被风吹开的麦浪往两侧退，露出中间湿滑的青石板路。哒哒的马蹄声顺着街面滚过来，混着差役清道的吆喝，每一声都踩在人心上。
四匹健马缓步走到晋安栈正门，马上的人穿着青灰色差役服，腰间挎着铁尺。后面跟着一乘青布小轿，轿旁跟着穿深青官袍的中年男子，腰悬铜印，绶带垂在身侧，沾了几点泥星。正是汾州刺史崔大人。轿夫落轿，刺史抬手扶着轿沿下来，玄色官靴踩进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眉头微蹙，目光先扫过塌了半边的主仓，又掠过院内外乌泱泱的人群，最后落在被围在中间、满脸泥污的王胖子身上，没说话，周身的沉肃气场先压了下来。
王胖子眼睛一亮，像捞着了救命稻草，扒开身前的人就往台阶下冲。肥硕的身子踩得泥水四溅，下摆的绸缎沾了厚厚一层黄泥浆，他也顾不上，跑到刺史跟前扑通跪下，膝盖砸在青石板上，闷响一声。“刺史大人！您可算来了！下官守栈无能，遇上这百年不遇的暴雨天灾，主仓塌了大半，官粮损失惨重，正准备亲自去府衙报信呢！谁知这帮流民刁民聚众围栈，想趁机哄抢官粮，下官带着护粮队拦了半天都拦不住，您可得为下官做主啊！”
他一边磕着头，一边借着宽大袖子的遮挡，把攥了半天的银锭往旁边挪了挪，想塞到站在刺史身侧的钱吏目手里。钱吏目是他平日里打点惯了的，往常仓粮损耗、杂役告状，塞个三五两银子就能压下去。他指尖捏着银锭的边缘，冰凉的金属硌得指腹发疼，手心的汗把银面浸得发滑。
可今天不比往常，四周站满了粮农和杂役，几百双眼睛都盯着台阶这边。最前面的田老根正攥着扁担站着，目光直直落在王胖子手上，银锭从袖口里露出的一点银光，被他看得清清楚楚。钱吏目眼角余光扫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往侧面跨了半步，抬手假装整理头上的官帽，肩膀一偏，不动声色躲开了王胖子的动作。这种众目睽睽的场合，莫说收银子，就是碰一下都能被人当场指出来，到时候受贿的罪名扣下来，他这身差服就得扒了。他清了清嗓子，板着脸呵斥：“王掌柜，大人面前自有公断，你休要多言！先退到一旁，等候大人问话！”
王胖子扑了个空，心里一慌，胖脸皱成一团，腮边松弛肥肉不住哆嗦，一双小三角眼飞快瞟向刺史身侧吏目，妄图再寻机会递赃银，还想再往前凑，刺史已经抬了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刺史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石台前站着的沈穗身上。少女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袖口和膝盖都补着补丁，裤脚卷着，沾着厚厚的黄泥和谷糠。湿透衣料紧紧贴住单薄脊背，身形看着瘦小，腰杆却半点不弯，她站在一堆粗布包旁边，脊背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慌乱的神色，和周围吵吵嚷嚷的人截然不同。刺史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官场上的沉威：“你是何人？率众围在官粮栈外，所为何事？”
沈穗上前一步，对着刺史躬身行礼，动作不卑不亢。她垂着的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前日整理粮袋时被竹篾划的，掌心的厚茧蹭过衣角，留下一道淡灰的炭痕。“回大人，民女沈穗，原是晋安栈粗粮仓杂役。今日主仓坍塌，民女与一众栈内杂役、周边粮农，是来检举晋安栈掌柜王承业三大罪状：其一，克扣杂役份例，以霉粮掺谷糠顶替粗粮；其二，私改入库账册，虚增粮数；其三，盗卖官粮，中饱私囊。”
她说完，侧身让开半步。阿桃立刻上前，伸手按住石台上的油布边角，防止被风掀起，再按顺序把一个个布包解开。霉粮样、陈粮样、新粮样依次摆开，颜色泾渭分明。指腹轻点三层粮堆，刻意留出间距，方便刺史一眼分辨优劣之差。
沈穗拿起最上面折叠整齐的状词，双手捧着递过去，声音平稳：“这是民女草拟的状纸，各项罪状都列明了事由与对应凭据，后附二十二人证的供词、三个月的出库账册残页，还有前日被私改的入库底账原件，请大人过目。”
两名差役上前，接过状纸和叠好的证物，转身呈给刺史。刺史接过状纸展开，目光逐行扫过，眉头越皱越紧。他又依次翻看泛黄的账册残页，指尖捻起那张有刮痕的入库底账，对着天光看了看，纸面的刮墨痕迹清晰可见，新旧墨迹深浅分明。他又捏起一粒长了绿霉的粮粒，凑到鼻尖闻了闻，指尖沾了点潮湿的霉粉，脸色沉得像远处积雨的云层。
老谷这时也缓步上前，对着刺史拱了拱手。他身上的旧布衫洗得发白，领口补着细针脚的补丁，却收拾得齐整干净。“大人，老朽谷常安，原是天福元年河东粮政司的办事吏，早年专管账册核验。这张入库底账，纸面刮痕深浅不一，是用细石片刮去旧字重写的，新墨渗纸的程度和旧墨完全不同，确是私改无疑。还有这些出库残页，每月出库数比官仓定例多八百石，连续三月皆是如此，和虚增的入库数对得上，绝非偶然错账。按《大晋官仓律》，私改账册、盗卖官粮满百石，便是重罪。”
“你胡说！” 王胖子急了，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肥厚手掌胡乱挥舞，脚下泥水溅起半尺高，“你早就被粮司革职了，怀恨在心，故意串通这帮刁民陷害下官！这些纸都是他们伪造的，人证也是花钱雇来的托，作不得数！大人您别信他们的鬼话！”
“是不是伪造，查一查账房的底册便知。” 刺史冷冷瞥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不耐，“本官既然亲临，自然会逐项核验。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他转头吩咐身后两名属吏：“你们两个，带差役去账房，取今年上半年全部的入库、出库底册，还有粮袋印鉴存根，一并拿过来。再把当班的账房先生带来，本官要当面问话。”
两名属吏应声，带着四个差役往账房方向走。皂棍敲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王胖子的脸瞬间白得像纸，腿一软，差点瘫坐在泥水里，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廊柱才站稳。他手心的银锭早被汗浸透，滑溜溜的攥不住，叮的一声掉在积水里，溅起一小片泥花。他慌忙弯腰去捡，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敢大动作，只能用脚悄悄把银锭往廊柱底下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额角的汗混着雨水往下淌。
陈虎始终站在沈穗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像座结实的石墙。他斗笠摘下来挂在臂弯，短发被雨打湿，贴在额角。右手一直搭在断刀的刀柄上，指节绷着，目光扫过四周的人群，防备着有人趁机作乱。刀鞘上沾了几点泥星，是方才赶路时溅上的，他指尖无意识蹭了蹭，把泥点抹掉。檐角的雨水滴滴答答往下落，砸在他脚边的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鞋面，他也纹丝不动。
阿桃站在石台另一边，指尖按着油布的边角，防止风把纸页吹卷起来。她手心有点冒汗，心里揣着几分紧张，眼睛时不时瞟一眼刺史的脸色，想从对方的神情里看出点端倪。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布包的粗麻缝线，针脚粗糙，蹭得指腹发涩。周围的粮农和杂役都屏住了呼吸，没人再大声说话，几百人的院子里，只剩雨声和檐角的滴水声。
有人攥紧了手里的锄头扁担，指节都泛了白；有人咬着下唇，一脸忐忑，脚不自觉地蹭着地面；还有抱着孩子的流民，捂住了小孩的嘴，怕哭声扰了官差问话。人群里几个年幼孩童缩在长辈身后，睁着湿漉漉眼睛盯着石台上各色粮样，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大家心里都清楚，今天这事能不能成，全看刺史大人怎么断。要是刺史偏袒王胖子，他们这些底层人，不仅讨不到公道，说不定还要被扣上聚众闹事、哄抢官粮的罪名，抓去坐牢。可事到如今，也没有退路了。田老根往前站了半步，大声道：“大人，我们都是周边的粮农，王胖子压粮价、扣斤两，坑了我们好几年！还有栈里的杂役兄弟，个个都能作证他克扣份例！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我们甘愿受罚！”
他话音刚落，周围的粮农和杂役纷纷附和，“对！我们都能作证！”“大人明察！” 声音此起彼伏，却不乱，都带着恳切。
沈穗垂首站在一旁，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的补丁。粗布短打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贴在胳膊上，凉丝丝的。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各色目光，有期盼，有忐忑，还有王胖子藏在怨毒里的慌张。她没抬眼，也没再开口辩解，只静静站着，等候刺史逐项查验物证。风卷着湿冷的气息吹过来，带着谷糠和霉粮的味道，钻进衣领里，她后颈微微发僵，却站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风雨里压不弯的麦秆。
脚边的积水漫过鞋面，泡得脚底板发僵发麻，她也没动一下。石台上的证物还整整齐齐摆着，油布边角被风吹得微微掀起，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这些东西，是她和同伴们跑了无数路、熬了无数夜攒下来的，是扳倒王胖子的凭据，也是给受欺压的底层人讨公道的指望。她心里很清楚，这一步走出去，就没有退路，只能等刺史的裁断。
账房方向传来铜锁转动的咔嗒声，跟着是差役翻动纸页的细碎声响，顺着雨风飘过来，落在每个人耳朵里，都带着几分沉甸甸的分量。王胖子扶着廊柱的手越攥越紧，指节泛白，肥硕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沈穗垂首静立，等候刺史逐项查验物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