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安置所出来,林远在走廊里停住了脚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的剩余寿命。
数字还在跳,一秒一秒地往下掉,不紧不慢,像个永远不着急但永远不会停的沙漏。
他这几天忙着训练和考核,把自己身上还背着个倒计时的事都快忘了。
现在闲下来,那个倒计时又从视野角落里浮上来,无声无息地提醒他。
墨斗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蹲在走廊窗台上,尾巴垂下来以一种极其安逸的节奏轻轻晃着。
它看了林远一眼,又看了看他手腕上那个情绪波动检测仪。
“你的检测仪在闪绿灯,闪了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从安置所出来之后一直在闪。”
“绿灯代表你自己的情绪在波动。你在想什么?”
林远靠在走廊墙上,把真实之镜从口袋里掏出来。
镜面在他掌心里安静地反着光,淡金色的光晕缓缓旋转,跟往常一样稳。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一会儿,下颌线条还是很硬,眼睛还是很亮。
但太阳穴旁边那道被沙发扶手硌出来的红印早就消了。
方秀兰用气象台保护了整乡的庄稼,又在时间夹缝里把最后一点能量转成寿命补偿给了他。
他拿了她的全套家当,到现在还在花她省下来的那点余温。
“我在想怎么跟方秀兰交代。她留了一整套观测工具给我,是让我用来守住的,结果我现在什么都还没守住,自己的命又要花光了。”
他把镜子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些烧焦树枝般的文字。
墨斗的尾巴停止了晃动。它从窗台上跳下来,用头顶用力地蹭了一下林远的小腿。
“你有没有想过,方秀兰把家当全给你,不是让你守着的,是让你用的。
金属牌帮你校准了感知,徽章帮煤球和栀子建立了互助关系,镜子帮你看穿了印记的伪装。
每一件你都用了,而且用得比她预期的更好,她要是知道你把徽章用在一只猫和一条狗身上,大概会笑出声。”
林远低头看着墨斗那双金色的眼睛。他刚想说什么,手里的观测者徽章突然亮了一下。
从宝石内部自主发出的淡金色光晕,跟金属牌校准时的能量波动同一种频率。
光越来越亮,宝石中央浮现出一行极细极淡的字迹,跟方秀兰笔记本上那行“校准完成”的笔迹一模一样。
“互助关系已建立,观测者徽章第三功能激活:生命感知转化。”
林远还没来得及念完这行字,系统面板突然弹出了提示。
【检测到观测者徽章第三功能已激活。功能描述:当观测者促成并见证跨物种互助关系时,徽章可将该关系产生的正向情感能量转化为可分配的寿命补偿。
当前已见证互助关系:猫科与犬科(煤球与栀子),跨物种信任度超过激活阈值。】
【本次转化获得寿命补偿:72小时。补偿来源:煤球与栀子互助关系的初次建立,以及两者在安置所内持续互动的正向情感能量累积。
附注:该功能并非方秀兰原设计,而是徽章在你使用过程中自动扩展的新功能。
触发原因可能是你在安置所里蹲下来跟栀子说话时,无意中把金属牌放在了木牌的旁边。
金属牌识别了栀子木牌上的能量残留,徽章识别了煤球的信任波动,两者同时激活,自动解锁了感知模块。】
林远把这条提示反复看了两遍。
方秀兰的徽章原本没有这个功能,是他把金属牌放在栀子木牌旁边的时候。
金属牌识别了那条金毛犬身上残留了好几年的等待能量,徽章识别了煤球对墨斗的本能信任。
两件观测者序列的道具同时激活,自动解锁了一个从未被记录过的新功能。
方秀兰给了他工具,他用工具做了她大概最希望看到的事。
【寿命补偿72小时已到账,当前剩余寿命:4天零17小时。】
墨斗听了林远的话,它的尾巴重新开始晃动,节奏比之前快了不少,尾尖轻轻抖着。
那是它高兴时的反应,只是从来不会用语言承认。
“三天,加上之前剩下的,够你活过这周了,方秀兰留给你的家当里,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新功能都被你挖出来了。
她在世的时候大概从来没想过,观测者徽章还能被用来给一只猫和一条狗建立互助关系。”
“她要是知道了呢?”
“她会说,省着点用,别像我这样把命用完。”
墨斗把脑袋转过去,用一种懒得继续煽情的语气丢下一句话,然后踩着猫步往暖气片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远,尾巴尖轻轻抖了一下,
“对了,栀子刚才把它的磨牙骨叼给煤球了,煤球闻了一下,没吃,但它把骨头推到了自己窝里,压在毯子下面。
安置所管理员蹲在门口看了半天,说这是他入职这么久以来头一回见到猫主动收下狗的礼物。
互助关系不是随便说说的,是实打实的骨头和毯子。你的寿命补偿就是这么来的。
不是系统奖励你,是你做了一件让观测者序列的道具都觉得值得给你续命的事。”
林远把徽章放回口袋最深处,跟金属牌贴在一起。
两件物品之间的温度很稳定,不再像之前那样各自发各自的微光,而是统一成同一种缓缓跳动的淡金色光晕。
他靠在走廊墙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回龙观的路灯在巷子口亮起第一盏光。
苏眠从档案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安置所互助记录副本。
管理员刚才把登记簿传真给了后勤部,赵琳看到“猫狗混养区隔栏建议拆除”那条备注之后当场批了,还加了一行批复。
“拆,费用从后勤部季度预算里出,不用走OA审批,走我的特批通道。”
她走到林远旁边,把副本递给他。
“安置所互助记录的事周岩也知道了。
他让你下周写一份简短报告,把金属牌和徽章在互助关系触发中的作用写清楚,附在季度总结后面交上去。
这份记录可能会成为公司将来建立动物伙伴辅助治疗体系的参考依据。
你在印染厂一个人剥离五枚印记的时候周岩没哭,但他在监控室看到煤球把栀子送的磨牙骨藏在自己毯子下面的时候,摘了手套擦了擦眼角。”
苏眠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她把“摘了手套擦了擦眼角”几个字说得格外清晰。
林远低头看着手里那份互助记录副本。
管理员的字迹很工整,每一项记录都写得很详细。
煤球分给栀子半包小鱼干,栀子回赠磨牙骨,煤球把骨头藏在毯子下面,栀子把旧毯子叼到煤球窝边。
记录最后一行是管理员新加上去的,墨迹还没干透:“建议猫狗混养区隔栏即日起拆除,互助关系已稳固,无需人工干预,此条建议抄送后勤部赵琳。”
下面赵琳的批复只有四个字:“拆,已批。”
他把互助记录折好放进口袋里,跟三张蜡笔画、赵琳的两张便利贴放在一起。
口袋里塞满了各种被认真对待过的纸片,每一张都是别人用心写给他的。
现在又多了一张关于猫和狗怎么互相分零食的记录。
晚上回到回龙观的时候,巷子里的大爷正坐在路灯下逗画眉。
画眉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叫声脆生生的,路灯的暖光照在笼子的竹条上泛着一层老旧的琥珀色。
大爷看到林远走过来,朝他招了招手。
“小伙子,社区今天下午来人了。
他们说花坛的用地申请批下来了,你那张蜡笔画他们收下了,说画得很有参考价值。
不过居委会的人让我转告你一件事,他们在图纸上看到了三个火柴人,问我是不是花坛以后会有三个人常来坐。
我说是,一个检修工,一个保洁工,还有一个我。
他们问我那个不爱说话的姑娘是不是也在你们公司上班,我说是。
他们让我跟你说,花坛种槐树的方案没问题,但月季不要只种大红色的,加几棵粉色的,粉色的花期更长。”
林远笑了。
大爷连居委会喜欢什么颜色的月季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他靠在路灯杆上,把口袋里那三张蜡笔画掏出来,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
第一张画里只有月季和长椅,第二张加了槐树和鸟笼架,第三张多了苏眠。
现在大爷说月季要加粉色,粉色花期更长。
他想象了一下粉色月季开满花坛的画面,觉得大爷的审美确实比他好。
他上次买荧光绿沙发垫被王建国笑了一个月的事至今还在朋友圈里挂着。
推开自家房门的时候,茶几上那面真实之镜正在月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
他把镜子拿起来,镜面里映出窗外的夜色,巷子口那盏路灯的光在镜子里缩成了一个小小的暖黄色光点。
他把镜子放回茶几上那个绿萝花盆压出来的圆形印痕里,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把系统面板重新调出来看了一眼。
剩余寿命四天多,其中三天是方秀兰的徽章帮他赚来的。
情绪值余额还算宽裕,道具栏里所有观测工具都在,金属牌的盟友武器列表里多了安置所两只动物的名字。
方秀兰在笔记最后一页写了句“臊子面要多放红油”。
他一直没机会自己做,冰箱里还塞着王建国他妈腌的萝卜干和冻饺子。
萝卜干快吃完了,得再跟王建国讨一包,顺便问他妈排骨下次能不能加点粉色的月季花瓣。
算了,花瓣不能吃。
加醋就行。
苏眠喜欢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