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窗期在周四晚上提前结束了。
林远当时正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把方秀兰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
看到她在笔记里写“臊子面要多放红油”那一页旁边还画了一碗面的简笔画。
面条歪歪扭扭的,热气用好几圈螺旋线表示。
他正打算把老魏办公室那台旧放映机搬过来看一部烂片攒点吐槽能量,休息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周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情报简报,纸张边缘还带着打印时的热度。
他的表情让林远把笔记本合上了。
“城北时间脆弱监测网刚才发出了预警,是另一种不同于编剧代行者的能量波动。
情报部比对了好几个数据库,最后发现这个信号的频率特征跟观测者序列徽章的能量频谱高度重合。”
周岩把简报递过来。
林远接过简报,低头看着上面那行被情报部用红笔圈出来的数据。
信号源位置在城北边缘靠近郊县的一片老旧居民区里,能量波动强度不高但极其稳定,跟徽章激活时的频率重合度超过九成。
情报部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
“该信号特征与已知所有污染物类型均不匹配,但跟观测者序列道具的能量频谱高度相似。
初步排除编剧代行者印记的可能性,建议由第七行动组观测者林远携带全套观测工具前往核实。”
“不是编剧的东西,是观测者序列的某件道具在主动发信号。”
林远把简报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去拿工装外套。
苏眠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
她没问任务内容,只是把冰美式放在杯架上,发动了面包车。
墨斗蹲在后座上,尾巴盖住鼻子,听到林远上车的声音只是耳朵转了一下。
林远把简报递给苏眠,她单手接过去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来。
“城北边缘那片居民区,方秀兰的笔记里提过。”
林远从背包里翻出方秀兰的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
那一页的记录很短,只写了几行字,字迹比底座上的刻字更工整一些,大概是她状态还算好的时候写的。
“今天在城北老居民区里感应到一个很弱的信号,像是初代观测者留下的东西,没来得及去查,先记在这里。
后来者如果看到了,替我去看一眼,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是个念想。”
信号源在一栋六层老式单元楼的顶层。
楼道很窄很暗,墙壁上贴着发黄的旧报纸,扶手上锈迹斑斑。
林远往上走的时候金属牌在口袋里开始发热,热度跟平时感应到污染物时不一样,很温和很稳定,像是一杯放了很久刚好能入口的温水。
苏眠走在他身后,短刀没出鞘,刀身的蓝纹在昏暗的楼道里发出极微弱的冷光,跟金属牌的金色光晕交替闪烁。
顶楼的房门虚掩着。
门缝里没有雾气,没有银纹,没有任何污染物存在过的痕迹。
只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和旧书纸张特有的干燥气息,像是某个老人把一辈子的家当都收在了这间屋子里,然后关了门再也没回来过。
林远推开门。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老式书桌,桌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书桌抽屉半开着,里面码着好几本旧笔记本,封面已经泛黄发脆。
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个木制相框,相框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一个年轻女人站在田埂上,身后是大片将熟未熟的麦田。
她手里拿着一顶草帽,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密的纹路。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跟方秀兰底座上的刻字一模一样:
“初代观测者,于麦田,摄于某个晴天。”
初代。
林远把相框小心地放回桌上。
方秀兰的笔记里提到过初代,公司封存档案里提到过初代。
没有任何记录说明初代观测者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在哪一年去世。
她留给后来者的所有信息都浓缩在一张黑白照片和几本旧笔记本里,藏在城北一栋即将被遗忘的老单元楼顶层。
金属牌从口袋里自动滑出来掉在书桌上,牌面朝下贴在桌面上的瞬间,整张书桌突然亮起了一圈淡金色的光。
光沿着桌面蔓延开,把桌上那些旧笔记本的封面逐一照亮。
每照亮一本,那本笔记本的封面上就浮现出一个数字,从一到六,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初代到六代,每一任观测者都在这里留了一本笔记。
加上方秀兰留给林远的那本第七代笔记,观测者序列全套任务日志全部在这间屋子里了。
苏眠把短刀收起来,走到书桌旁边低头看着那一排笔记本。
“初代把所有人的笔记都收在这里,方秀兰来过但没来得及细看,她笔记本里那句‘替我去看一眼’,说的就是这间屋子。”
林远拿起第一本笔记翻开。
初代的字迹很秀气,跟照片里那个短发女人眼角的细纹一样温和。
她写道观测者序列的任务不是消灭污染物,是观测。
记录每一个时间脆弱点,记录每一个被遗忘的执念,记录每一种不该被抹去的记忆。
观测者不负责收容,那是后来公司成立之后才加上去的职责。
最早最早只有观测者一个人,带着徽章和镜子,穿梭在时间夹缝里,默默记录所有被时间遗忘的人和事。
第二本笔记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画着观测者徽章的原始设计图。
初代在图纸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徽章用来确认身份,镜子用来看穿伪装,底座用来固定记忆,这三件东西是观测者的全部家当,不要弄丢,不要卖,不要拿去垫桌脚。”
林远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
初代写这句话的时候大概想不到几代之后有个观测者会把镜子碎片差点丢在公园石头底下被一个叫妞妞的小女孩捡走。
第三本笔记记录了一套完整的情绪值转化公式,详细说明了如何把他人对观测者产生的情绪波动转化为可分配的寿命补偿。
公式旁边有一行注释:
“本转化机制由初代观测者发现并整理,适用于观测者序列所有宿主。
转化效率受宿主与被观测对象之间的情感距离影响,距离越近,转化效率越高。
陌生人产生的情绪值只能用于抽奖,亲友产生的情绪值才能直接转化为寿命,这是观测者序列最核心的生存法则。”
林远把这行注释反复读了好几遍。
陌生人只能抽奖,亲友才能直接续命。
方秀兰的徽章在安置所里激活了互助关系。
把一只猫和一条狗的跨物种信任直接转化成了三天的寿命补偿,完全符合初代写下的公式。
她用自己的能量保护了整个乡的庄稼,那些庄稼是她认识的每一户人家一年的口粮,她的能量转化效率大概是观测者序列有史以来最高的。
而他在公交总站收容印记之后,徽章自动激活了互助关系,把一只猫和一条狗的跨物种信任直接转化成了寿命补偿。
初代的公式在他身上也灵验了。
他把公式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又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存进系统档案里。
初代留给后来者的东西太多了一时半会儿看不完。
他把其余几本笔记小心地装进背包夹层里,打算带回公司让老魏帮忙一起整理。
这些笔记是观测者序列的全部历史,从初代到方秀兰,每一任都在里面记了自己最想留给后来者的话。
苏眠从窗台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在书桌最下层的抽屉里找到的,里面装着一枚已经黯淡无光的旧徽章和一面裂了好几条缝的旧镜子。
初代的观测工具,在她去世之后被第二代观测者放在这间屋子里作为纪念。
旧徽章和旧镜子已经没有任何能量波动了,但它们的表面都刻着跟林远口袋里那枚徽章和真实之镜完全相同的文字。
“初代用过的,第二代把它们放在这里。
大概是想让后来者知道,观测者序列不是从方秀兰开始的,是从很久很久以前、从一个在麦田里晒太阳的短发女人开始的。”
苏眠把布包放在书桌上,跟那些笔记本排在一起。
林远把初代的旧徽章拿起来放在自己那枚徽章旁边。
两枚徽章的大小一样,文字一样,连淡金色宝石的切面角度都一样。
只不过初代那枚的宝石已经黯淡无光,而他这枚还在缓缓旋转着光晕。
他把徽章收回去之前用自己的徽章碰了一下初代的旧徽章。
接触的瞬间旧徽章的宝石微微亮了一下,很弱很短暂,大概只能持续几次心跳的时间,但确实是亮了。
初代的旧道具在认他。
他口袋里的金属牌温度骤然升高了一瞬,然后又缓缓降下来,跟旧徽章短暂闪过的那道微弱光晕道了个别。
回到公司之后,林远把几本笔记小心地放在老魏的办公桌上。
老魏挨个翻开,看到第三代在笔记里手绘的污染物分类图谱,在旁边用钢笔写了行小字:
“此分类法后被公司情报部采用,沿用至今”。
他把笔记合上抬头看着林远。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些笔记是观测者序列的全部遗产,初代把所有人的笔记都留下来了,就藏在城北一间谁都不会注意的老单元楼里。
方秀兰当年感应到信号但没来得及去,后来者里只有林远带着她的徽章走到了那间屋子门口。
观测者序列每任宿主都找到了该找的人,方秀兰没走完的路有人替她走到了。
墨斗从暖气片上跳下来,走到书桌旁边低头闻了闻那几本旧笔记的封面,然后抬起头看着林远,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初代还在笔记里夹了张设计图,徽章用来确认身份,镜子用来看穿伪装,底座用来固定记忆。
三件东西你别拿去垫桌脚。
虽然我知道你连绿萝都能养丢,但绿萝是你自己接走的,镜子碎片差点被妞妞扔进垃圾桶,底座在公交车上压了那么多年。
你手里这件家当每一件都是被人从犄角旮旯里捞回来的,以后别随便放在茶几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