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陈默是被恐龙叫醒的。
闹钟的锤子敲在金属片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叮响,比平时响了不止一倍。
他从枕头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恐龙,发现恐龙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压弯了。
发条旋钮卡在了尾巴根部,锤子敲击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两倍。
“什么情况?”
他伸手把恐龙尾巴掰正,发条旋钮弹回原位,闹钟节奏恢复了正常。
【你昨晚睡觉翻身的时候胳膊压到了恐龙尾巴,发条被拧到了最大档,闹钟响了将近四个小时,凌晨三点到六点五十九分,你完全没醒。】
弹幕的语气听起来比平时冷淡,更像是那种熬了一夜之后强撑着不抱怨的语气。
“你昨晚没睡好?”陈默把恐龙放回桌上。
【闹钟每敲一下金属片就振一次。金属片振动频率和我的信号处理模块共振。
我在你的认知里待了一晚上,相当于有人在我耳边连续敲了四个小时钟。
你的睡眠质量评分是八点五,我的系统稳定性评分是四点一。】
“你上次说是六点二,这次怎么更低了?”
【上次你把恐龙放在桌上,这次你压在胳膊底下。距离越近共振越强,如果你今晚再把恐龙放在枕头旁边,我的稳定性评分可能降到三点零以下。
降到三点零以下我会自动进入低功耗模式,到时候你问我问题我可能只会回复一个问号。】
陈默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也会有低电量模式?”
【这不叫低电量,这叫自我保护。你父亲设计的闹钟和金属片组合产生的共振频率恰好在我的信号处理模块的敏感区间内。
他不是故意的,但他做的东西刚好能干扰我,你每天晚上把恐龙放在床头柜上,就等于在我耳边放了一个干扰器。
我陪你查了将近两个月的档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能不能把恐龙放远一点。】
弹幕说“你能不能把恐龙放远一点”的时候语气已经和人类抱怨室友打呼噜一模一样了。
陈默把恐龙拿起来放到书桌上,离床头柜隔了整整一个房间的距离。
【谢谢,距离一点五米,共振减弱了,今晚我的稳定性评分预计可以恢复到六点五。现在说正事。
今天是周日,马良值班,你昨晚睡觉之前收到他一条消息,你没有看。】
陈默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马良昨晚十一点四十分发的消息:“金属片的振动频率我分析了第二遍,发现一个之前漏掉的特征,你明天来技术科一趟。”
他洗漱完换上干净T恤出门。
路过502的时候苏晚晴的门关着,门口的鞋架上多了一双运动鞋,鞋底沾着新鲜的泥,大概清早去跑步刚回来。
弹幕没有评论苏晚晴的鞋,大概是昨晚没睡好,没心情八卦。
总局周日只有值班的人在。
门卫黄大爷的收音机放在窗台上,正在播早间新闻,音量比平时小,大概是怕吵到附近还在睡觉的住户。
陈默推门进去的时候黄大爷从收音机后面探出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周日,食堂不开,只有小卖部。”
“我来找马良。”
“技术科亮着灯,他昨晚没回去。”黄大爷把收音机音量又调小了一格。
技术科的门半开着,马良趴在工作台上睡着了。
护目镜推到额头上,马克杯里黑咖啡已经凉透了,杯子旁边是摊开的维修手册和一堆打印出来的频谱图。
检测仪拆开了外壳放在一边,焊枪还握在手里,焊枪头搁在隔热垫上,隔热垫被烫出了一个焦痕。
恐龙的外壳样本,他上周做收纳盒时多车出来的一块边角料,被夹在示波器探头上,示波器屏幕还在跳着稳定的波形。
弹幕弹出:
【他昨晚分析金属片频谱分析到凌晨三点,发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次级共振峰,频率很低,是异常能量自带的极低频波动。
这个波动在你父亲去世后的每一年都在衰减,但上周三你取走盒子那天,次级共振峰突然涨了零点三个百分点,他可能找到了凹痕锁和盒子之间直接的物理联系。】
陈默没有叫醒他,把马克杯端起来闻了一下。
黑咖啡已经酸了,大概泡了超过十二个小时。
他把杯子放到茶水间的水槽里,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工作台上,然后坐在马良对面的椅子上等他醒。
大概过了十分钟,马良的手指动了一下,焊枪从手里滑下来滚到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睁开眼睛看着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花了几秒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然后看到陈默坐在对面。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你昨晚发消息说金属片有新的发现。”
马良揉了揉眼睛,把护目镜从额头上摘下来放在桌上,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
“次级共振峰,金属片的振动频率不是单峰,是双峰,主峰是你父亲用来模拟心跳的声波频段,闹钟锤子敲金属片产生的振动。
次级峰频率很低,不是声波,是异常能量本身自带的极低频电磁波。”
他从桌上翻出一张频谱图,指着其中一个很矮的凸起,
“这个峰在1987年的初始记录里强度很高,然后逐年衰减。
我调了总局数据库里青云巷72号原址的地下异常能量监测记录,从2004年到现在的数据全部对比过。
次级峰的衰减曲线和裂缝读数的总趋势一致,但上周三下午两点五十分,这个峰突然涨了零点三个百分点。”
“两点五十分,我取走盒子的时候。”
“对,你取走盒子之后,B-0007的注意力重新聚焦在柜子里,发现东西不见了,它的反应慢了几秒,但次级峰在那几秒内突然涨了。”
马良把频谱图放在桌上,用手指沿着次级峰的衰减曲线划了一道,
“如果次级峰继续涨,回缩时间就会缩短,如果它一直涨到1987年的初始水平,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陈默看着那条曲线。
初始水平,那是火灾之前的强度,他爸还在的时候。
“锁会失效。”
“不是锁本身失效,是锁和它之间的平衡会被打破。
凹痕锁的逻辑是让B-0007怀疑自己,金属片模拟的心跳声是让它以为你爸还站在裂缝前面。
但如果次级峰继续涨,B-0007就能分辨出真人心跳和金属片振动的差别。
一旦它意识到那个声音不是心跳,它就不再被假信号骗了。”
马良把频谱图翻到背面,背面是一张手绘的波形对比图,左边标注“陈建国真实心跳频率(1987年)”,右边标注“金属片模拟心跳频率”。
两个波形很接近,但不完全重合。
“你爸的心跳频率来自他生前最后一次体检的心电图。
这张心电图保存在二院档案室,苏苹1987年把它从档案里调出来,交给了你爸。
你爸用金属片的共振频率去模拟自己的心跳,让B-0007以为他还活着。
模拟了将近四十年,现在次级峰在涨,B-0007可能已经开始怀疑那个心跳是不是真的。”
弹幕弹出深蓝色的信息:
【苏苹1987年从二院调出陈建国的心电图档案,是为了给金属片做频率校准。
她的加固工作不仅是维护凹痕锁,还要定期校准金属片的振动频率和真实心跳之间的差距。
每年差距会增大一点,因为金属片的物理特性会随着时间退化。
赵凤英用地下渗水做蜡烛,渗水里含有金属片腐蚀后的微量金属离子。
她用蜡烛火苗颜色监测差距是否还在安全范围内,这三个人,苏苹、赵凤英、潘有才,每个人手里都有一道校准工序。】
“上周三苏苹不在,她调整加固周期之后,这周的加固日改到了今天,她今天在地下室。”陈默说。
马良把频谱图放在桌上。
“那你今天去地下室的时候把这个给她看,她看了就知道次级峰涨了多少,需不需要重新校准金属片频率。
我昨晚把频谱图打印了两份。一份给你,一份存档。”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把频谱图折好放进去。
陈默接过信封。
“你昨晚没睡,今天上午补一觉,我下午从地下室回来之后把校准结果告诉你。”
马良点了点头,端起马克杯才发现杯子被陈默换成温水了。
他看着杯子里的水,没说话。
弹幕弹出来:
【马良发现杯子被换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感谢,上次赵铁柱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他盯着杯子看了半天最后说“温度刚好”,赵铁柱以为他不喜欢,其实他很喜欢。】
陈默走到门口的时候马良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次级峰上涨的速度不是线性的,周三涨了零点三,周四又涨了零点一,周五到周六没涨。
但今天凌晨又涨了零点一,每次涨都在你的休息时间,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三点之间。
那个时间段你在睡觉,恐龙不在裂缝附近,闹钟离裂缝也远,B-0007趁你不在的时候在调整自己的感知精度。”
陈默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周日的水磨石地面没有拖过,蒙着一层薄灰。
李悠悠的前台空着,绿萝的叶子上挂着一颗很小的水珠,大概是她今天早上来浇过水又走了。
她把养护表格留在桌上,今天的叶子状态写着“新叶已完全展开”,备注栏空着,只画了一个笑脸。
弹幕弹出来:
【李悠悠今天早上七点来的,浇了水,填了表格,画了笑脸,她说周日浇绿萝是最安静的时候,总局没人,可以慢慢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