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打印店出来,陈屿没直接回家。
他在街边烧烤摊买了瓶水,拧开灌了两口,然后找了个马路牙子坐下。
包里的材料还在,硬邦邦地硌着背。
他掏出手机,又点开江州市中院的官网。
那个案件查询页面还开着,(2024)江民申字第XXX号。
收案日期:2024年5月17日。
立案日期:2024年5月17日。
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他又从包里抽出那份EMS文件袋,拿出江涛2023年6月15日提交的再审申请副本。
申请日期那里,江涛签的字,还有手印。
2023年6月15日。
陈屿把手机屏幕和纸并排放在膝盖上。
一个2024年5月17日。
一个2023年6月15日。
差十一个月。
“系统升级能升一年?”他对着膝盖上的纸和手机屏幕,自言自语了一句。
旁边路过的大妈瞥了他一眼,加快脚步走了。
陈屿没在意。
他现在脑子里就一件事:这日期,是哪个王八蛋改的?
他想起刚才电话里那个女声,冷冰冰的,“系统升级,数据有问题”。
数据有问题?
问题就是你们把日期往后改了快一年!
他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然后又拨通了江州市中院立案庭那个电话。
响了几声,通了。
“喂,江州中院立案庭。”还是那个女声。
“你好,还是我。”陈屿说,“刚才打电话问(2024)江民申字第XXX号案子的。”
“怎么了?”
“我就是想再确认一下。”陈屿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你们系统里,这个案子的收案日期,确定是2024年5月17日吗?”
“确定。”对方语气有点不耐烦了,“系统显示就是这个日期。”
“那我手里有份材料。”陈屿说,“是你们法院寄给我的再审申请书副本,上面申请人江涛的提交日期是2023年6月15日。这怎么解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女声说:“那是申请人自己写的日期,不代表我们收到的时间。”
陈屿差点气笑:“不是,大姐,这上面盖着你们法院的收文章,写着‘江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立案庭收’,日期也是2023年6月15日。这章是假的?”
“……”对方不说话了。
“喂?”
“你有什么疑问,可以写书面材料反映。”对方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说辞,语速很快,“我们只看系统记录。”
“书面材料我写了,也发了。”陈屿说,“我就想问,你们把申请压了快一年,现在把收案日期改成立案当天,这合规吗?《民事诉讼法》规定再审申请三个月内审查,你们这都超了多少个三个月了?”
“我说了,系统显示……”
“别系统显示了!”陈屿声音一下子提起来,“系统是死的,人是活的!日期是你们自己输进去的!压了一年就是压了一年,改了就是改了,承不承认?”
“你什么态度?”对方声音也冷了,“我们按程序办事!”
“按程序办事?”陈屿笑了,“按程序办事就是压案一年,改日期,然后告诉我是系统问题?你们这系统挺智能啊,专挑这个案子出问题?”
“你……”对方噎住了。
“我就问一句。”陈屿一字一顿,“这个日期不符的问题,你们能不能给个书面解释?”
“不能。”对方直接挂了。
嘟嘟嘟的忙音。
陈屿看着手机屏幕上还在跳动的录音计时,点了停止。
然后他保存了录音文件,名字改成“20240520中院立案庭通话”。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把膝盖上的材料收好,装回文件袋。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街对面有家律师事务所,灯还亮着。
陈屿走过去,推门进去。
前台小姑娘正在玩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律师都下班了,明天再来吧。”
“我不找律师。”陈屿说,“我就想问问,法院把再审申请压了快一年,还把收案日期改了,这违反哪条法律?”
小姑娘愣了一下:“啊?”
“《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旁边一个声音插进来。
陈屿转头,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里间走出来,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个保温杯。
“再审申请,法院要在三个月内审查。”男人走到饮水机旁边接水,“超期不立,又没裁定驳回,程序上肯定有问题。如果还篡改收案日期,那问题就更大了。”
“您……是律师?”陈屿问。
“不是,我是这儿的行政。”男人笑了笑,“以前在法院干过两年书记员。你碰到的这事,不稀奇。”
“不稀奇?”
“嗯。”男人喝了口水,“有些案子,关系硬的一方想翻,就会想办法拖。拖到对方没耐心了,拖到关键时间点过了,或者拖到关系都疏通好了,再立案。立案的时候,把收案日期改成立案当天,或者往后改几天,系统里看起来就‘合规’了。这叫‘时间魔法’。”
时间魔法。
陈屿听着这四个字,觉得嘴里发苦。
“那……怎么破?”他问。
“证据。”男人说,“你刚才说,你有他们2023年6月盖章的收文凭证?”
“有。”
“有系统显示2024年5月收案的截图?”
“有。”
“还有通话录音?”
“有。”
男人点点头:“那就齐了。这些材料,直接往省高院监察室捅。别走信访,信访最后还是会转回中院自己处理,没用。走监察,或者走检察院的民事监督程序。”
“省高院监察室……”陈屿记下了。
“不过我得提醒你。”男人看着他,“你捅上去,省高院可能会发函让中院自查。中院自查的结果,大概率还是‘经查,程序合法’。然后省高院一看,中院自己都说没问题,也就不会再深究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引起足够大的关注。”男人说,“或者,你运气好,碰上省高院正好要整顿这方面的问题,拿你这个案子当典型。”
陈屿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运气一向不好。
“谢谢。”他对男人说。
“不客气。”男人摆摆手,“祝你顺利。”
陈屿走出律师事务所,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点。
他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搜“江州省高级人民法院”。
地址跳出来,在省城,离江州市两百多公里。
他截了个图。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开始列清单:
1. 江涛2023年6月15日再审申请副本(带法院收文章)——拍照、复印。
2. 江州市中院2024年5月17日案件受理通知书——拍照、复印。
3. 中院官网案件查询截图(显示收案日期2024年5月17日)——截图保存。
4. 与立案庭通话录音(20240520)——备份。
5. 书面情况说明(已写)——打印。
列完,他看了看,觉得还缺点什么。
对了,法律依据。
他又打开浏览器,搜《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把条文截图。
“人民法院应当自收到再审申请书之日起三个月内审查……”
白纸黑字。
他全部整理好,打包成一个压缩文件,存进网盘。
然后他站在街边,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江州市的座机。
陈屿心里一紧,接通:“喂?”
“陈屿吗?”一个男声,听起来四十多岁。
“我是。”
“我是江州市中院监察室的。”对方说,“你刚才是不是给我们信访邮箱发了一封邮件?反映(2024)江民申字第XXX号案子收案日期的问题?”
陈屿愣了下。
这么快?
从他发邮件到现在,也就一个多小时。
“是我发的。”他说。
“你这个情况,我们初步了解了一下。”对方语气很官方,“立案庭那边反馈,确实是系统升级导致的数据显示问题。实际收案时间就是2024年5月17日,不存在压案的情况。”
陈屿听着,没吭声。
“如果你对这个问题还有疑问,可以来我们监察室当面沟通。”对方说,“带上你的材料。”
“当面沟通?”陈屿问,“沟通什么?沟通你们系统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案子上升级了一年?”
对方沉默了几秒。
“陈屿同志,我们打电话给你,是本着解决问题的态度。”对方语气严肃了点,“你不要有抵触情绪。”
“我没有抵触情绪。”陈屿说,“我就想知道,为什么白纸黑字盖着你们法院章的收文凭证,日期是2023年6月15日,你们系统里却变成2024年5月17日。是章有问题,还是系统有问题,还是人有问题?”
“你这话什么意思?”对方声音沉下来。
“字面意思。”陈屿说,“我会把全部材料,包括你们的通话录音,一起寄给省高院监察室。你们中院自己查自己,当然查不出问题。让上级查吧。”
“陈屿!”对方提高了音量,“我警告你,不要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陈屿笑了,“我52万8的借款,法院只认33万。现在对方想连这33万都赖掉,你们中院压案一年,改日期,还说我无理取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到底是谁在闹?”
对方没声音了。
过了好几秒,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然后对方说:“好,既然你是这个态度,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后续有任何问题,你自己承担后果。”
啪,挂了。
陈屿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他点了保存联系人,名字输入“中院监察室”。
然后他打开录音文件,把刚才这段通话也录下来了。
他给文件重命名:“20240520中院监察室通话”。
做完这些,他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紧了紧外套,背着包,往公交站走。
边走边想。
中院监察室这么快就来电话,说明他那封邮件,有人看到了,而且慌了。
慌了就好。
慌了,说明他们怕。
怕他把事情捅上去。
怕上级真的来查。
怕那个“时间魔法”被戳穿。
陈屿走到公交站,最后一班车刚开走。
他看了看站牌,下一班要等半小时。
他没等,沿着马路往家的方向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
他脑子里闪过那个律师事务所行政说的话:“除非你能引起足够大的关注。”
关注?
他一个普通国企工人,没钱没势没背景,怎么引起关注?
靠发微博?没人看。
靠找媒体?没人理。
靠上访?层层转办,最后又转回江州中院。
好像每条路,都被堵死了。
但他手里有东西。
有2023年6月的章。
有2024年5月的系统截图。
有两段通话录音。
有法律条文。
这些加起来,够不够砸开一条缝?
他不知道。
但他得试试。
不试,就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江涛和他舅舅,还有中院那些人,把日期一改,把案子一翻,然后拍拍手说:“看,程序合法。”
去他妈的合法。
陈屿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
开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
天上没星星,只有厚厚的云。
但他心里那点火,没灭。
反而越烧越旺。
他推开门,屋里灯还亮着。
妈从沙发上站起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有点事。”陈屿换了鞋。
“吃饭了吗?”
“吃了。”
妈走过来,看着他:“小屿,你是不是又去弄那官司的事了?”
陈屿没否认。
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热饭。
陈屿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把包里的材料拿出来,摊在桌上。
然后他打开电脑,登录网盘,把刚才打包的文件下载下来。
他开始写第二封信。
这次,是给省高院监察室的。
标题他想了想,写上:“关于江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严重违反再审审查期限、涉嫌篡改收案日期的实名举报”。
他写得很细。
写时间对比。
写证据列举。
写电话录音内容。
写中院监察室的威胁。
写完,他检查了一遍,点了保存。
然后他打开打印机,把材料一份份打印出来。
打印机的嗡嗡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
陈屿看着一张张纸从机器里吐出来,上面有章,有日期,有截图。
这些纸加起来,大概也就几十克。
但陈屿觉得,它们比他那52万8的借条还重。
因为借条只能证明江涛欠他钱。
而这些纸,能证明有些人,连脸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