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抽完,陈屿把烟头扔进路边下水道,背着包往公交站走。
风刮过来,包里的文件袋哗啦响。
他脑子里还回响着刚才中院监察室那个男人的话:“你自己承担后果。”
后果?
他一个要债的,能有什么后果?
公交车来了,他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街灯一串串往后跑,像他这七年多跑过的路,没个头。
到家已经十点多了。
爸妈屋里灯黑着,估计睡了。
陈屿轻手轻脚回自己房间,关上门,把包里的材料全倒在桌上。
EMS文件袋,再审申请副本,受理通知书,打印的官网截图,还有他写的情况说明。
摊了一桌。
他坐下,盯着看。
看了半天,他拿出手机,搜“江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信访办公室”。
地址跳出来,在江州市区。
他记下来,然后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
标题:“关于(2024)江民申字第XXX号案件再审受理程序严重违法的信访材料”。
他开始写。
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敲。
写到凌晨一点多,终于写完了。
他检查了一遍,点了打印。
打印机嗡嗡响,吐出来六页纸。
他拿起来看了看,觉得还缺点啥。
对,证据清单。
他又加了一页,把每份证据是什么、能证明啥,一条条列清楚。
弄完这些,天都快亮了。
他躺床上,闭着眼,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两张日期对不上的纸。
第二天周六,陈屿一大早就去了县里的邮政所。
他把昨晚打印的材料,连同原件复印件,一起装进一个大信封。
收件人:江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信访办公室。
寄件人,他写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
寄的是挂号信,有回执那种。
柜台大姐把信封过秤,贴标签,然后撕下一张小条给他:“拿好,凭这个查。”
陈屿接过小条,看了看上面的单号。
走出邮政所,太阳明晃晃的,有点刺眼。
他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个江州的座机。
陈屿心里咯噔一下,接通:“喂?”
“陈屿吗?”一个女声,很平淡。
“我是。”
“你寄到我们信访办的材料,我们收到了。”女声说,“我们会按程序处理,有结果会通知你。”
“大概多久?”陈屿问。
“这个说不准,按规定是六十天内。”女声顿了顿,“不过你这个情况,我们初步看了一下,立案庭那边反馈没问题。你耐心等回复吧。”
说完,挂了。
陈屿握着手机,站了半天。
六十天。
两个月。
人家江涛的再审申请能压一年,他这信访,等两个月好像也不算长。
他掐灭烟,回家。
接下来一周,陈屿照常上班下班。
车间里没人知道他还在折腾这事。
老李有时候问他:“那钱,江涛还了没?”
陈屿就说:“没。”
老李摇摇头,也不多问。
大家好像都默认了,这事没戏了,陈屿就是在瞎折腾。
周五下午,陈屿正在车间记录数据,手机震了。
是个短信:“【中国邮政】您有一封挂号信(单号:XA123456789)已到达清河县邮政支局,请凭此短信和身份证领取。”
陈屿手停了一下。
这么快?
从寄出到收到回复,才七天。
他请了个假,骑车去邮政所。
柜台后面还是那个大姐,看见他,从一堆信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江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信访办公室,是你的吧?”
“是。”陈屿接过信封。
信封很轻,就几张纸的样子。
他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抬头是“江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信访办公室”。
正文很短,就几行字:
“陈屿同志:你反映的(2024)江民申字第XXX号案件再审受理程序问题,我院已收悉。经查,本案受理程序合法,不存在你反映的压案、篡改收案日期等问题。特此回复。”
落款是“江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信访办公室”,盖着红章。
日期:2024年5月28日。
陈屿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就这么几行字。
“经查,程序合法”。
六个字,把他所有的证据——2023年6月的章,2024年5月的系统截图,两段通话录音——全打发了。
他站在邮政所柜台前,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大姐探头:“没事吧?”
“没事。”陈屿把信纸塞回信封,转身走出邮政所。
外面太阳还是明晃晃的。
他走到街边树荫下,掏出手机,照着信纸上的落款电话打过去。
响了七八声,通了。
“喂,江州中院信访办。”是个男声。
“你好,我是陈屿,刚收到你们关于(2024)江民申字第XXX号案件的信访回复。”陈屿说。
“嗯,收到了就好。”男声很平淡。
“我就想问一下,”陈屿尽量让声音平稳,“你们这个‘经查’,是怎么查的?我提供的2023年6月法院盖章的收文凭证,和你们系统里2024年5月17日的收案日期,明显对不上。这个怎么解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男声说:“这个我们已经回复你了,程序合法。”
“程序合法,那日期对不上怎么解释?”陈屿追问。
“系统显示的就是那个日期。”男声开始重复立案庭那套说辞。
“系统是死的,人是活的!”陈屿声音提了起来,“日期是你们自己输进去的!压案一年,改日期,然后告诉我程序合法?你们这合法,是哪个世界的法?”
“同志,请你注意态度。”男声冷了,“我们按程序办事,结果就是这样。你如果不服,可以向上级反映。”
“我当然要向上级反映!”陈屿说,“但在这之前,我就想要你们一个解释!一个堂堂正正的解释!而不是一句‘程序合法’就把我打发了!”
“该说的我们已经说了。”男声说完,啪,挂了电话。
嘟嘟嘟的忙音。
陈屿握着手机,站在树荫下。
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响。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还有那张轻飘飘的回复函。
“经查,程序合法”。
六个字,像六个巴掌,扇在他脸上。
他忽然明白了。
中院信访办,和中院立案庭,和中院监察室,都是一伙的。
自己查自己,能查出什么问题?
永远都是“程序合法”。
他之前还抱着一丝幻想,觉得信访也许有用,也许能引起内部监督。
现在他知道了,没用。
内部的监督,就是盖个章,告诉你“没问题”。
然后闭环完成。
江涛的申请可以压一年。
日期可以随便改。
信访回复可以敷衍了事。
所有环节,严丝合缝。
他一个普通人,想从外面砸开这个缝,太难了。
陈屿把信封塞进包里,骑车回家。
路上他骑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
到家,他把自己关进房间。
他把那张信访回复函拿出来,摊在桌上,和之前那些材料放在一起。
然后他打开电脑,搜“江州省高级人民法院 监察室”。
地址和电话跳出来。
他记下来。
接着他搜“网络曝光 司法不公”。
跳出来一堆论坛、贴吧、自媒体账号。
他一个个点开看,记下投稿邮箱。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
下一步,怎么走?
往省高院捅,大概率还是“发回中院自查”。
中院自查,结果还是“程序合法”。
然后省高院一看,哦,中院自己都说没问题,那就算了。
死循环。
除非……
他睁开眼,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自媒体账号的名字。
“百姓呼声”、“正义之眼”、“法治现场”……
他知道这些账号,很多也是蹭流量,不一定真管事。
但至少,能把事情摊在阳光下。
让更多人看见。
看见江涛怎么赖账。
看见中院怎么压案改日期。
看见信访办怎么敷衍。
看见他陈屿,怎么一个人,对抗这一整套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打开一个新的Word文档。
标题他想了想,写上:“实名举报:二十年兄弟诈骗我52万,出狱后勾结法院压案一年、篡改日期,受害者反成‘无理取闹’”。
这次,他不写那些法律条文了。
他就写故事。
写他和江涛二十年的交情。
写三次借钱。
写江涛入狱。
写一审判决。
写江涛出狱后,再审申请被压一年。
写他发现的日期篡改。
写中院立案庭、监察室、信访办的敷衍和威胁。
他写得很快,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响。
写到最后,他加了一句:
“我不相信,这么大的中国,没有一个说理的地方。我不相信,白纸黑字的证据,抵不过一句‘程序合法’。我会继续举报,直到有人给我一个真正的答复。”
写完,他点了保存。
然后他打开邮箱,把这份举报信,连同所有证据的照片、截图、录音文件网盘链接,一起打包。
收件人,他填了省高院监察室的邮箱。
还有五六个他刚才记下的自媒体投稿邮箱。
鼠标移到“发送”按钮上,他停了一下。
他知道,这封信发出去,事情就彻底闹大了。
之前还只是在司法系统内部转。
现在,要捅到网络上去了。
会不会有麻烦?
会不会像中院监察室那个人说的,“你自己承担后果”?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下去。
“正在发送……”
进度条一点点往前走。
陈屿靠在椅子上,看着屏幕。
进度条走完,提示“发送成功”。
他关掉邮箱,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阴了,好像要下雨。
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
吐出来的烟,很快散在风里。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虽然对手还是一整个系统。
但他手里有证据,有故事,有那点不肯认输的劲。
还有,即将被点亮的,网络那头无数双眼睛。
烟抽完,雨点落了下来。
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
陈屿看着雨,心里那点火,没被浇灭。
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转身回到电脑前,打开浏览器,又搜了“最高人民法院 举报平台”。
记下网址。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他写上:
“2024年5月28日,收到江州中院信访办回复:‘程序合法’。同日,向省高院及多家网络媒体发送实名举报材料。”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
雨越下越大。
他听着雨声,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