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元五年的第一场雪,落在十一月初七。
范孟端这晚值夜,从行省衙门出来时,雪已经下了一整夜。风从御街北边灌过来,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石子在砸。他裹紧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袍,踩进没脚踝的积雪里,朝州桥方向走去。
值房里的油灯快要干了,他走之前吹熄了它。那一瞬间,整间屋子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窗纸透进来的雪光,把桌椅柜架的轮廓映成一层淡淡的灰。他站在黑暗里多停了几息,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像在听一间废弃的房间在自言自语。然后他拉开门,走进风雪里。
从衙门到州桥这段路,他走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哪块石板松了,哪段路容易积雪,他都清清楚楚。但今晚的雪太大了,大到连这些熟悉的路标都被抹去了形状——石狮子成了白墩子,门墩成了雪堆,连远处官府的灯笼都只剩一圈模糊的黄晕,悬在半空里,像一只快要熄灭的眼睛。
他走到州桥时,桥头的孙家酒肆还亮着灯。油纸糊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映在雪地上,像一小块融化的蜜。
他推门进去。
酒肆里没几个客人。柜台后头,孙掌柜正打着哈欠拨算盘,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范掾吏,又值夜?”
范孟端点点头,走到最靠里那张歪腿方桌坐下。“是啊。来一壶温酒,四个馒头。”
酒和馒头很快端上来。他倒了半碗酒,仰头灌了一口。酒是劣酒,烧喉咙,从嗓子眼一路辣到胃里,但也把僵了一整夜的四肢重新激活了。他掰下一块馒头塞进嘴里,慢慢嚼着。馒头是冷的,但裹在粗布里,还算软。
孙掌柜拨完算盘,端了杯热茶坐在他对面,随口说:“今年这雪来得早。往年十一月中旬才见这样的大雪,这才十一月初七。”他往外看了一眼,窗纸被风吹得鼓起来,“城外怕是又要死人。前几日有个卖炭的从郑州那边过来,说一路上看见好几具,雪盖着,看不清是人是牲口。”
范孟端嚼着馒头,没接话。
孙掌柜自顾自叹气:“这日子啊……衙门欠俸,粮价涨,税又加了。我听人说,城外几个县的流民正往汴梁涌。城门守军不让进,他们就扎在城墙根底下。这几天下雪,不知能扛住几个。”
范孟端把半碗酒喝完,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掌柜,”他说,“你知道城外有多少人?”
“谁知道呢。几百?上千?”孙掌柜摇摇头,“反正不是咱们能管的事。我就是个开酒肆的,连自己的账都算不清。”
范孟端没再说话。他喝完第二碗酒,把三个馒头揣进怀里,站起身,在桌上放了十几文铜钱。
“这就走?”孙掌柜问。
“嗯。娘还病着,得回去看看。”
他推门出去,风雪立刻将他吞没。
州桥上已经没有了行人。桥面的积雪被风刮得平平整整,像一张白纸。他走过桥中央时,忽然停下来,扶着桥栏往下看了一眼——汴河已经冻住了,冰面泛着青灰色的冷光,河床两侧的积雪厚得像棉被。河水在冰层底下还在流,但看不见,只能偶尔听见冰面下传来细碎的崩裂声,像一个人在梦里翻身。
他正要继续走,听见桥洞下面有动静。
他俯身往下看——桥洞的阴影里,蜷着几个人影。看不太清,只能借雪光分辨出几个模糊的轮廓:一个老头靠在石壁上,膝盖上摊着块破布,布上放着半个干硬的饼。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呼吸很轻,轻得像是没有。还有一个半大少年蹲在最靠外的位置,伸着手,让雪花落在掌心里,看着它化掉。
他们看见桥上有人影,齐齐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那几双眼睛在黑夜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火星。
范孟端站在桥上,低头看着他们。
他想说点什么,但还是止住了。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馒头。他弯下腰,把馒头放在桥栏的柱头上,用一块碎石压住,免得被风吹走。然后他直起身,继续朝南走去。
他没有回头看,他不知道那些桥洞里的人有没有看见那个馒头。也不知道他们敢不敢拿——在汴梁城里,一个陌生人留下的食物,也可能是官府钓鱼的饵。他只知道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沿街往南走,经过西城墙脚下时,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人缩在城墙的凹槽里,靠着墙根坐着,脑袋垂在胸前,一动不动。身上穿着一件破皮袄,打满了补丁,有些地方露出了里面的烂棉絮。脚边放着一辆空炭车,车斗里连炭渣都没有了——大概已经卖完了,又或者还没来得及去进货,又或者被谁威逼胁迫抢走了炭。
范孟端停下来,多看了两眼。
那人没有动。雪落在他肩上、头顶、膝盖上,积了薄薄一层。四周很安静,安静到范孟端能听见雪落在地上的声响——沙,沙,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均匀地往这座城里撒灰。
他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好像见过这个人。在州桥边上,那辆炭车还装满了黑炭,卖炭的老汉正蹲在车旁啃一块粗饼。上午有人来问价,他报了价,买主嫌贵,走了。当时范孟端正赶着去衙门,匆匆看了一眼,没记住他的脸。
范孟端走近一步,他看清了那人的脸——被雪盖了一半,鼻尖发白,嘴唇发紫,眼睛闭着。胸口没有起伏。手搁在膝盖上,已经僵硬了,指节处有几道干裂的血口子。
范孟端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汴梁城死了没什么稀奇的,要不饿死,要不被打死,要不被冻死,要不……病了连抓药都没钱。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站在雪地里,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堵着。风声很大,吹得他耳边嗡嗡响。他侧过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雪还在落,落在那人肩上、头上、炭车上,一层一层地盖,像是在替他掩上什么东西。
他不记得有没有说过他的名字。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见过他。但可能以后,如果有人问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冷的一天是哪天,他会记得:是至元五年十月初七。雪下得很大。一个卖炭翁,死在城墙根的凹槽里,身边没有炭,没有火,只有一辆空车。
他转过身,加快脚步,朝蔡河湾的方向走去。
蔡河湾的陋巷里,雪积到了膝盖。他推开自家院门,屋檐上积着的雪扑簌簌落下来,砸在他肩上。
屋里没点灯。炕灶里还有余烬,微弱的红光映在土墙上,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他摸到火石,点亮油灯,昏黄的光填满了那间低矮的屋子。
母亲在炕上蜷着,盖着一床补了又补的薄被,呼吸很轻。他走过去,在炕沿坐下,把那两个馒头放在枕头旁边,然后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干热,像烧了一整天。
“回来了?”母亲迷迷糊糊睁开眼。
“嗯。”
他把馒头递到她嘴边。“娘,吃点东西。”
母亲摇摇头:“你吃了吗?”
“吃了。”
“骗人。”她抬起枯瘦的手,搭在他手背上,“儿啊,别光顾着娘。你自己……也要吃饱。”
他反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凉得不像话,骨头凸出来,隔着薄薄的皮肤硌着他的掌心。他攥紧了一会儿,然后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转身去灶台烧水。
水缸里结了薄冰,他敲碎了,舀了半瓢,倒进黑陶壶里,架在灶上。火苗舔着壶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蹲在灶边,盯着那簇火看,没动。
母亲在炕上又咳嗽起来,声音闷在胸腔里,像拉不动的风箱。他站起来,走过去扶她坐起身,轻拍她的背。咳了好一阵,她才缓过来,喘着气说:“药……别抓了。贵。”
“娘别操心这个。”
“范家的祖坟……在西城外。”母亲闭着眼说,“你抽空……去给你爹烧点纸。他一个人在底下冷。”
“等天暖和了,我陪您去。”
“暖和?”母亲笑了一下,很轻,“这世道……哪还有暖和的天。”
她没有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又睡着了。
范孟端坐在炕沿边,没有走。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盯着那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吹熄了灯。
黑暗重新落下来。他在母亲身旁躺下,盖着那床薄被的一角,闭上眼。
外面,雪还在下。
汴梁城在雪里一点一点变白,一点一点变安静。像是有人在慢慢盖上一块巨大的白布,把整座城都蒙住了。城墙根下那个卖炭翁身上,雪又厚了一层。州桥洞里的几个人影,挤得更紧了一些。更远处的城墙上,守夜的老兵抱着长枪缩在垛口后面,望着漫天大雪,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怎样。有人会死,有人会继续活着,有人会在天亮前把桥栏上那个馒头拿走,分给蜷在角落里的人,或者有人会为了这个馒头选择走上绝路。
范孟端不知道。
他太困了。
他睡着了。
风刮过蔡河湾的陋巷,卷起屋檐上的雪沫子,撒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像谁在轻轻敲门。
外面,大雪接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