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后传诏的时候，九凤刚从丹鸟小姑的院子里回到梧桐宫。晨雾还没有散尽，青石地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的靴底踩过回廊时，留下一串淡淡的水痕。她还没走进九凤殿，青女就从回廊那头迎了上来，在九凤面前站定，行了一礼："长公主，凰后请您过去一趟。"

九凤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青女低着头，补了一句："凰后说，请您现在就去。"

九凤沉默了一瞬，转身往凰后殿走去。步子不快不慢，青女跟在她身后，隔了几步远，没有再开口。回廊两侧的柱子雕着凤纹，晨光从柱缝间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九凤走过那些光影时，衣袍的边缘在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她心里还想着丹鸟小姑院子里那株开得正盛的木槿，想着今早出门时小姑嘱咐她多穿一件披风的话，脚步便不自觉地慢了些。可青女那句"现在就去"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这片刻的安宁里。她知道母后从不说多余的话，传诏便是有事，而她连片刻的缓冲都不曾有过。

凰后殿的门开着，凰后坐在窗前的案几旁，手边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没喝。她听见九凤的脚步声，没有回头。九凤在殿中站定，叫了一声："母后。"

凰后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师父幽昌去找过你了。"

"是。"

"他跟你说了？"

"说了。"

凰后终于转过头，看着她："那你是什么想法？"

九凤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女儿还没想好。"

凰后没有接话，她看着九凤，目光平静却带着重量，像是在分辨什么。"没想好就回去想，"她说，"不急。但焦明将军和鹔鹴将军已经回了梧桐宫，鶠凤那孩子也在，你总归是要见他一面的。"

九凤没有回答。她听见"鶠凤"两个字时，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很快松开。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焦明将军的儿子，四大将之后，常年随父母在外镇守，听说是性子沉稳、做事有分寸的人。可她知道，母后不是在给她选择，而是在给她一个缓冲。母后从来不会把话说绝，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他比你大几岁，小时候你见过他的，记得吗？"凰后的声音放低了些，像是在回忆，"那时候焦明将军带他来梧桐宫，你和他一起在后院放过纸鸢。你放得比他高，线绕在树枝上，他非要逞强爬上去帮你解，结果摔了下来，哭得可厉害了。"

九凤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动了一下。她当然记得。她记得那只被树枝挂住的纸鸢，记得风从耳边吹过去的声音，更记得那个从树上摔下来、坐在地上揉着膝盖哭得满脸是灰的男孩。她当时就站在旁边，笑得弯了腰，连手里的线轴都掉在了地上。她本就不是什么冷冰冰的人，小时候更是顽劣得很。只是那已经是太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母后一提，那些模糊的画面便像被风吹散的沙，又慢慢聚拢了一些。

"他就在梧桐宫，"凰后说，"你要是想见他，随时可以见，你要是不想见，那就再等等。"

九凤没有说话。

凰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语气缓和了些许："小凤，母后知道你心里有别人，你和烛龙的事，母后早就知道了。"

九凤猛地抬起头，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她看着母后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疲惫的温柔。

"母后不怪你，"凰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但你也知道，龙族和凤族不能通婚，这是规矩，是你外祖母立下的规矩。母后当年也走过弯路，不想让你再走一遍。母后是为你好。"

九凤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她只低声应了一句："女儿知道了。"

凰后没有再逼她："去吧，再想想。"

九凤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凰后殿。

走出殿门的时候，她的脚步没有停。梧桐宫的回廊很长，两侧的柱子一根接一根地往后退去，像是永远走不到尽头。她走得不快，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在等什么。母后的话还在耳边绕着，"母后是为你好""母后当年也走过弯路"——这些话像一根根细线，缠在她的心上，不紧，却挣不开。她想起烛龙，想起他上次见她时，站在梧桐宫外，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门说了一句"我等你"。她等什么呢？等一个不可能的结果，还是等自己慢慢放下？

凤翎从后面跟上来，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轻声叫了一句："长公主。"

九凤没有回头："有事？"

凤翎的声音压得很低："前面有人。"

九凤抬起头，回廊尽头站着一个年轻男子，身形挺拔，穿着一身暗青色的锦袍，衣摆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动，腰间别着一枚青白相间的玉佩，日光落在玉面上折出一小片温润的光。他看见九凤走过来，没有让开也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先开口。

九凤的脚步慢了下来。她不认识他，但那张脸有些眼熟，轮廓清朗，眉目端正，像是多年前见过的某个影子，又被岁月拉长了一些。她停住脚，打量了他一眼。他比她想象中更沉稳，站在那里的姿态，不像一个久居宫廷的贵公子，倒像是习惯了站在风里的人。

那年轻男子走上前一步，没有行礼也没有避让，只叫了一声："九凤妹妹，好久不见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生疏，又带着一点旧识的亲近，"我是鶠凤，小时候我们见过的。"

九凤看着他，想起来了——焦明将军和鹔鹴将军的儿子，小时候在梧桐宫走动时见过几次，不熟，但有印象，那时候他话不多，站在父母身后，比她还能沉住气。她看了他一会儿："你是焦明将军和鹔鹴将军的儿子？"

"是。"鶠凤说，"我好久没有飞过梧桐宫了，这里变化真大。"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棵老梧桐上，"小时候我来的时候，这棵梧桐还没有这么高。"

九凤没有说话。她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神态、他说话的语气、他站在那里等她的姿态。他比她记忆中的样子高了，轮廓更深了，但那种沉静的气息没有变。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打量，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刚刚认识的人。

"你放纸鸢的时候，线总是绕在树枝上。"鶠凤收回目光，看向她，"每次都让我爬上去解。"

九凤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她终于轻轻笑出了声。她当然记得，记得那个爬树摔下来、坐在地上揉着膝盖哭得满脸是灰的男孩，记得自己当时笑得连手里的线轴都掉在了地上。她看着他，目光微微柔和了一些，轻声说了一句："原来是你啊……鶠凤哥哥。"

鶠凤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样叫他，更没想到她会笑得这么鲜活。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东西在动。

九凤没有再说什么，收回目光，从他身边走了过去。鶠凤没有拦她也没有跟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九凤走回九凤殿的路上，凤翎跟在她身后没有出声，走到殿门口时凤翎快走两步推开门，等九凤进去又轻轻把门带上。

殿里安静了下来。九凤站在殿中没有坐也没有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梧桐宫的庭院里空荡荡的没有人，晨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斑。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把窗合上。

鶠凤还站在回廊上没有走。他看着九凤殿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腰间那枚青白相间的玉佩在日光下轻轻晃了一下又静止了。他走了一段，脚步放慢了些，像是还在想她最后那句话，还有她刚才那个毫无防备的笑。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梧桐宫的偏殿，焦明和鹔鹴正等在那里。看见他回来，鹔鹴迎上来，低声问："见过了？"

"见过了。"鶠凤说。

"她怎么说？"

鶠凤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她说，'原来是你啊，鶠凤哥哥'。"

鹔鹴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焦明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棵老梧桐，目光深沉。

"她心里有人。"鶠凤忽然说。

焦明转过头，看着他。

"我知道。"鶠凤说，"但我还是想见她。"

焦明没有再说话。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这个从小在北境风沙里长大的年轻人，看着他眼底那点不肯熄灭的光，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或许从来都不是他们能左右的。

"去吧。"焦明说，"不急。"

鶠凤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偏殿。他的脚步很稳，像他父亲一样，像他从小被教导的那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梧桐宫的风还在吹，梧桐叶还在落。九凤站在窗后，听着外面的风声。她没有反抗，也没有答应，她只是站在那儿，等着风停。凤翎站在殿门外，看着庭院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长公主，窗台上的梧桐叶快落尽了。"

没有人回答她。风穿过梧桐叶，沙沙地响着。九凤站在窗后，隔着窗纸听着外面的风声，她把手放在窗沿上，指尖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而她不知道的是，回廊尽头，鶠凤也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像是也在等什么。他腰间的玉佩在日光下轻轻晃了一下，又静止了。他没有再往前走。

两个人隔着整座梧桐宫，谁都没有再迈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