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边缘的暗红色泥土开始剧烈地松动。
鲛女手中的短刃贴着封口边缘,狠狠划下了最后一刀,湿冷的泥土被切开,一股浓烈的腥气瞬间涌了出来。
“就是现在!”
涂山娇低喝一声,手腕一抖,银索精准地钩住裂隙深处最坚硬的一处岩缝。她猛地发力,手臂上青筋隐现,鲛女也同时丢下短刃,双手死死扣住银索的另一端,两人同时向后仰倒。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封口终于裂开了一道窄缝。暗红色的土块簌簌往下掉,露出了一个刚好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里面跌撞着扑了出来。
是应龙。
她出来的时候踉跄了半步,鞋底踩在松土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几乎要栽倒。涂山娇立刻松开银索,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指尖隔着衣料,清晰地触到了应龙小臂上绷紧的肌肉,还有那微微发颤的力道。
应龙喘着粗气站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云锦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泥污,膝盖处磨破了一小块,渗出的血珠已经凝成了暗色。最显眼的是她的手腕,上面有一圈深深的红痕,像是被极其坚韧的藤蔓死死勒过,久久无法褪去。
她抬起头,正好撞见涂山娇的目光。
涂山娇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迅速下移,扫过她手腕上的勒痕,这才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手。
“太一公子!”应龙顾不上自己,猛地转头看向裂缝。
“我在这儿。”
太一紧跟着从缺口里跃出。他的动作比应龙稳得多,云锦上没有沾半点泥污,也没有受伤,只是手里紧紧捏着一截断裂的黑色藤条,断口处还在往外渗着暗绿色的汁液,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刚才在下面,应龙被这藤条缠住脚踝,几乎要被拖进深渊,是太一反应极快,一剑斩断了藤条,又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鲛女利落地收了刀退后半步。她看了一眼太一,走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不低:
“太一公子,多谢你搭救公主。”
太一没有接话,只是略微点了一下头。鲛女便退了回去,重新站在应龙身后。
木麒麟站在几步外,目光在应龙和太一身上扫了一遍,确认两人都没有致命重伤后,才将那根木麟杖收了回来。
涂山娇上下打量了应龙一遍:“有没有伤到骨头?”
应龙摇了摇头,把被勒红的手腕往袖子里藏了藏:“皮外伤,不碍事。”
“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涂山娇的语气不容置疑。
应龙垂下眼帘,脑海里瞬间闪过相柳那张在黑暗中似笑非笑的脸,以及那句意味深长的“不是它带来的”。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涂山娇:“被藤条拖进去了,太一公子救了我,后来我们找到了出口,没什么大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有丝毫躲闪。
涂山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过了片刻她才移开视线,淡淡地说了一句:“没事就好。”
她没有再追问,但不问不代表不知道。
木麒麟站在后面沉默了一会儿,才走上前一步。他看了一眼应龙,又看了一眼那道正在缓缓愈合的裂缝,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客套:
“既然人没事,我就先回去了。这三千里桃林我借地修行了三百年,承蒙娇姑娘照拂,不需要我操心,但你们要是有事,让人来西边的木屋找我。”
应龙抬起头:“木麒麟哥哥,这次多谢你开道。若不是你,我们连黑桃林的边都摸不到。”
木麒麟笑了笑,摆了摆手道:“应龙妹妹客气了。这桃林本就养人,我不过是借了个清净地。下次再来,不用我开道了,这三千里桃林已经认得你了。”
说完他转过身,木麟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一圈青光如水波般荡开,他的身影瞬间融入了桃林深处。
涂山娇看了一眼他离开的方向,才对应龙说道:“我们也回去吧。”
四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来时那些张牙舞爪的黑色桃枝,此刻在她们经过时只是微微晃动,再也没有主动缠上来。黑色的花瓣偶尔落下一两片,无声无息。
应龙走在太一身侧,没有再回头。穿过黑桃林的时候,桃树的颜色正在变浅,从纯黑到深灰,再到浅灰,最后重新看见粉白色的花瓣时,应龙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分界线极其清晰,像一把无形的刀从林子里劈了过去,黑的一侧还在暗沉沉地蛰伏着,粉白的一侧在日光下开得肆意。
她站在分界线上看着两边,没有说话。
涂山娇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条泾渭分明的线:“桃花开得比来的时候好了一些。”
“那说明它真的在收敛了。”应龙收回目光。
涂山娇没有接话,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竹楼的时候天色已经近黄昏了。
涂山娇推开门让应龙先坐下,自己去灶台前沏茶。她从陶罐里取出一撮干桃花蕊放进壶里,提起刚烧开的水缓缓注入,浅粉色的茶汤在壶中慢慢漾开,花香随着热气散出来,是青丘的味道。
她端着两碗茶走回桌边,一碗放在应龙面前,一碗端在自己手里。
应龙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茶,茶汤浅粉色,透亮,花香清甜——跟溪边那次一样,跟青丘集市上闻到的一样。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立刻放下,低头看了一会儿碗里那层浮光,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只是不想抬头。
涂山娇坐在她对面,端着自己那碗茶,没有急着喝。她看着应龙低头看茶汤的动作,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你手腕上的伤,是藤条勒的?”
“嗯。”应龙回答得滴水不漏。
涂山娇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有再问。
窗外的暮色从桃林那边漫过来,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茶碗搁在桌面上的声响。
应龙把碗里剩下的茶喝完,放下碗说:“娇姐姐,我有些累了。”
涂山娇站起来:“楼上房间还空着,你去歇着吧。”
应龙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娇姐姐,地底下的事,我会再查的。”
涂山娇没有应声。
应龙上楼之后,听见楼下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涂山娇把茶碗放回桌上的声音,像是她端着那碗茶,还没喝,又放下了。
竹楼的灯点起来的时候,涂山娇坐在窗边,静静地看着桃林的方向。
她面前的茶碗已经凉了,没有再续水,只是坐在那里。她不知道应龙在裂缝底下究竟看见了什么,但她知道应龙没有全说。
太一已经不在台阶上了。涂山娇在竹楼旁给他安排了一间屋,不大,但干净,推门就能看见桃林。鲛女住在应龙隔壁的小间里,门半掩着,灯已经熄了。应龙上楼之后,院子里就空了。
混沌钟搁在太一屋里的桌案上,没有响,安静得像一件普通的旧物。
应龙躺在楼上的房间里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窗外。
桃林的影子在夜色里暗沉沉的,分不清哪一边是黑桃林,哪一边是青丘的腹地。她还在想相柳说的那句话——不是它带来的。
她说了出来,但她现在还不能理解那意味着什么。
她闭上眼睛,外面的风很轻,竹楼外的灯还亮着,她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