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一九九八的回音(司徒鲲视角)
她醒的时候,天还没亮。不是自然醒,是被冻醒的。一股凉意从她心底深处蔓延出来,像有人在她身体里放了一块冰。她坐起来,打了个寒颤。
“司徒鲲,你感觉到了吗?”
“冷。不是外面冷,是你心里冷。”
她把手按在胸口,却没能暖起来。那股凉意还在,像一条细细的暗流,从心口流向四肢,流向指尖。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泛白,微微颤抖。“是影子。1998年的影子在冷。”
“她不是跟你融合了吗?”
“融合了。但她的记忆还在。我记得她记得的东西——彗星,黑暗,漫长的等待。”
她下床,赤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厦门的夜风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潮湿的触感,扑在她脸上,她却依然觉得暖不起来。她站了很久,直到那股凉意慢慢退去,缩回心底深处,像一条冬眠的蛇蜷成一团。
念念还在睡,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到一边。李杏走过去,把被子重新盖好,摸了摸她的额头。念念在睡梦中微笑了一下,轻声梦呓:“爸爸……”
李杏的手顿了一下。“她梦到你了。”她说。
“你怎么知道?”
“她叫爸爸的时候,你心里动了一下。”她看着自己的胸口,“你感觉到了,对吗?”
“感觉到了。”
她回到床边坐下,没有躺回去。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逐渐变亮的天色。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先是一线,然后是一片。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的银线痕迹已经淡了,几乎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根线还在,不是缠在手上,是缠在时间上。只要她想,她就能拉动它。
“司徒鲲。”
“在。”
“你能感觉到我在想什么吗?”
“感觉到一部分。你在想那根线。”
“我想把它拉回来。”
“现在?”
“现在。”
她抬起手,在空中做了一个拉扯的动作。指间亮起银白色的光,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被拉动。墙角那道裂缝动了动,不是扩大,是收缩了一下。暗红色的光闪了闪,然后熄灭了。
她放下手。“线还在。”
“拉动了?”
“拉动了。它还在那边,在1998年。”
她站起来,开始穿衣服。动作不快,但很坚定。她换好衣服之后,走到念念床边,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出门。楼下,沈念已经在擦柜台了。看到她下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你今天要去哪?”
“1998年。”
沈念擦柜台的手没有停,只问了一句:“念念怎么办?”
“你帮我带。”
“赵怀古呢?”
“他陪我去。”
沈念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那你去吧。念念我带着。”
李杏点头,推开门。门口,赵怀古已经坐在车里了,发动机还热着,正冒白烟。她上车,关门,车发动,沿着梧桐巷往外开。窗外的街景在后退,从厦门退到未知的地方。
“你感觉到了?”赵怀古问。
“感觉到了。她在叫我。”
“谁?”
“1998年的我。不是影子,是她。”她把右手按在胸口,“她被困在彗星里。彗星落在2019年,但她的意识还在1998年。她在等我去接她。”
“那你怎么接?”
“用线。”她伸出左手,那根银线重新浮现出来,比之前更亮,微微发光,“我把她拉过来。”
车停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路边是一排旧式的居民楼,灰扑扑的。赵怀古熄火,转头看了她一眼。“到了。1998年,北京。你爸的旧址。”
她下车。那栋楼和之前看到的一样,墙皮剥落,露出红砖。她走进去,上楼,推开那扇门。办公室还在,桌、椅、铁皮柜子,都还在。但和上次不一样——桌上有灰,椅子歪着,柜门开着,里面的文件被翻过,散落一地。
有人来过。
她蹲下去,捡起一页纸。纸上是李宥之的笔迹,但内容不完整:“1998年10月,彗星逼近。归墟胎动加剧。我尝试用时间锚点钉住它,但失败了。锚点只能钉住现实,钉不住记忆。记忆会随着彗星离开,等它回来的时候,再重新着陆。”
她放下纸,站起来。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嘈杂的说话声,匆匆的步履声,像有人在跑。
“有人来了?”赵怀古问。
她点头:“他们看不见你。只能看见我。”
走廊尽头的人影越来越多,越来越近。他们穿着旧式的衣服,有的拿着文件夹,有的端着搪瓷杯。他们在走廊里穿行、交谈、擦肩而过。1998年的人。那些被时间卡住的人。他们看不见她,她也碰不到他们。
她站在走廊中央,任由他们从她身边穿过,感受着1998年最后一天的忙碌、焦虑与期待。他们不知道1998年即将过去。他们不知道彗星会来。他们不知道她要来了。
这时,一个男人穿过她的身体。他的触碰并不真实,但当他穿过她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被拉了一下。那个男人穿着白大褂,手里握着一支笔。李宥之。他穿过她的身体,笔掉在地上,像穿过了一层薄雾。他停住脚步,低头看着地面——笔不见了。
她看着他走出走廊,在走廊尽头转弯,消失了。她蹲下去,把手按在地面上。银线在指间亮起,没入地面,像一条根须。很快地,她触到另一个人的体温。那个被困在1998年彗星里的影子,正在等着她。她握住那根线,轻轻一拉,那道影子透过时间望着她,无声地落下泪来。
“走吧。”她站起来,转身,走出那间办公室。她没有回头。
她走下楼,坐回车里。赵怀古看着窗外,似乎在等她开口。她沉默了很久,才说:“彗星还在。它落在了2019年。但它的根在1998年。”
“那你怎么办?”
“去2019年。拔掉根。”
她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车轮启动,街景开始后退。天色慢慢暗下来,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了不寻常的暗红色光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边等着她。
(第六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