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家，隔着两千公里，隔着一千多个日夜。他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地走，走得多了，也就不觉得远了。
回到院子，婶婶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看见他进来，擦了擦手，笑着迎上来：“回来了？瘦了。你妈是不是没给你做好吃的？”
“做了做了，天天做，是我自己吃不多。”
“吃不多哪行？你一个人在外头，身体是本钱。”婶婶转身进了灶房，端出一碗鸡汤，“先喝碗汤，暖暖胃。坐了那么久的车，胃肯定不舒服。”
陈根生接过碗，喝了一口，鸡汤很鲜，里面放了枸杞和红枣，甜丝丝的。
“婶，俺娘让我带来点绿豆丸子和玉米面。”
陈建军从屋里出来，瘸着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呵呵，这个好，很长时间没喝过玉米糊了。”
“叔，你也喜欢喝玉米糊度啊？”
“是啊，和你爹一个喜好。”陈建军笑呵呵说道“地里的事，阿钟打理得挺好。你去看看，有不懂的问他。”
陈根生放下碗，去了地里。
榴莲蜜区，那棵救活的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香蕉林里，新一茬的香蕉已经挂果了，一串一串的，沉甸甸的，把树干都压弯了。阿钟用竹竿给每一串香蕉做了支撑，防止倒伏。
菠萝蜜树上，去年留的那些果已经长到水桶那么大了，表皮从绿色变成了黄绿色，再过十多天就能收了。
陈根生在地里走了一圈，心里有数了。
他不在的这几天，阿钟把果园管理得井井有条。虽然有些细节做得不够到位，但大面上没出问题。
他蹲在一棵榴莲蜜树前，用手摸了摸树干，又看了看树叶的颜色。
“阿钟，这棵树该施肥了，你看叶片颜色有点发黄，缺氮。”
“行，我下午施。”
“还有那几棵，靠近水沟的那几棵，土壤太湿了，排水沟再挖深一点。”
“好。”
陈根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这片他亲手种下的果园。
正月二十那天下了点小雨。
不是那种正经的雨,是那种湿漉漉的、像雾又像雨的南方冬雨。空气里潮得能拧出水来,陈根生一早就把果园的排水沟又巡了一遍,确认没有堵塞。他知道这种天气最容易沤根,虽然他种的是热带果树,根比北方作物耐实,但他不敢大意。
九点刚过,他就接到了老董的电话。
"陈老板,我在路上了,十点左右到。"
"下着雨呢,你慢点开。"
"没事,习惯了。这点雨不算什么。"
老董开着他那辆破旧的小货车，车上拉了几十棵榴莲蜜苗，不是普通的苗，是他自己培育的新品种。
"陈老板!"他冲陈根生挥了挥手"来看看,看看我这次带了什么好东西!"老董从车上搬下一棵苗，放在地上。
陈根生蹲下来看。这棵苗比普通的榴莲蜜苗矮一些，树干更粗壮，叶片更厚实，颜色更深。根部的嫁接口愈合得非常好，几乎看不出嫁接的痕迹。
“这个是什么品种？”
“我叫它‘蜜糖一号’。”
"老董,这个品种的母本是什么?"陈根生问。
"母本是马来西亚的奶香榴莲蜜,父本是我从泰国引进的一个变异种,"老董蹲在他旁边,语气里带着一种克制不住的兴奋,"我做了八年的杂交,中间失败过无数次,光筛选就筛了两千多棵苗,才出来这么一个稳定的新品系。"
八年。
陈根生听到这个数字,心里震了一下。
八年是什么概念?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老董,这个品种有什么特点?"他向老董竖了竖大拇指问。
老董指着苗,一条一条地说,像是介绍自己的孩子:
"第一,树势强壮,抗风能力强。普通榴莲蜜树遇到七级以上的台风就容易倒伏,因为它的根系浅,主干细。蜜糖一号不一样,它的主根特别发达,我做过破坏性测试,能抗十级风。"
"第二,结果早。普通榴莲蜜种下去三四年才挂果,蜜糖一号第二年就能挂果,第三年就能进入盛产期。对果农来说,时间就是钱。"
"第三,果实大小均匀,商品果率高。普通榴莲蜜种出来的果子大小不一,大的五六斤一个,小的不到一斤,卖相不好。蜜糖一号的果子基本上都在三到四斤之间,大小一致,整齐度非常好,适合做品牌、做包装。"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老董拍了拍苗的主干,声音放低了一点,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它的果肉风味比奶香一号还要好。我自己测过,糖度能达到二十三到二十五度,比奶香一号高两到三个点。而且它的香气更浓,放熟了之后整个屋子都是香味。"
陈根生听得心里直痒痒。
他知道老董是个实在人,不会吹牛,说糖度二十五就是二十五,说抗十级风就是抗十级风。这个新品种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那就是榴莲蜜里的"爱马仕"。
"老董,这个品种,你卖多少钱一棵?"他问。
老董看着他说,"蜜糖一号,我打算卖八十。"
"八十?"陈根生皱了皱眉。
"我知道贵,"老董说,"但你想想,普通苗第三年才开始挂果,蜜糖一号第二年就挂果,光这一年时间差就值多少钱?再加上抗风、整齐、风味好,这些加在一起,八十一点都不贵。我不是漫天要价的人,你也可以去打听打听,问问别家有没有同品质的东西。"
陈根生把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问了几个技术问题，老董一一回答。
“老董，你这个品种，我要了。”
“要多少？”
“先来两百棵。”
老董笑了：“陈老板，你现在是越来越敢干了，一开口就是两百棵。”
“以前是试，现在是干。试要小心，干要大胆。”
老董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两百棵，我给你留着。你这边地整好了，我送过来。”
老董在果园里转了一圈,看了看之前种下的那一千五百棵奶香一号,又给出了几条建议:行距可以再宽一点,通风透光对果树的产量影响很大;冬天最好铺一层稻草,既能保墒又能防草;开春前还要施一次重肥,催花用。这些建议陈根生都一条一条地记在手机里,准备回去一条一条整理在笔记本上再地落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