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旗两路大军依努尔哈赤军令分途行动,不过旬月,辽阳周遭百里之内,再无一处可供明军周转的据点。代善与莽古尔泰麾下两万铁骑如同两张收紧的铁网,将辽阳外围所有驿站、屯堡、渡口尽数清扫一空。沿途明军小型戍卫堡垒,或是兵少怯战直接开城投降,或是负隅顽抗半日便被铁骑踏破;官道两旁囤积的民间粮仓、官府粮库尽数焚毁,河道渡口安排后金兵卒日夜驻守,但凡有车马行人试图向辽阳输送一粒米、一张纸,当即尽数扣押截流。
往日连通关内关外的商道彻底断绝,辽阳成了一座被彻底隔绝的孤城。外界的粮草、援兵、朝廷文书,没有任何一条渠道能够送入城内;城中百姓、守军想要向南逃难、传递求救急报,踏出城门十里,便会撞上后金巡逻骑兵,轻则财物被掳,重则直接被俘羁押。城外千里旷野寂静荒芜,只剩后金营寨连绵的帐篷,从东西北三面层层环绕辽阳,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压得整座城池喘不过气。
后金细作早已渗透辽阳各个角落,日复一日散播惊悚流言。街头茶坊、集市粮铺、军营营房、大户宅院,处处都流传着相同的说辞:大汗已调集八旗全部主力,只待城中粮草耗尽,便会发起总攻;铁岭、开原破城之时,拒不归降的官吏、兵士尽数斩杀,富户家产全数充公,百姓青壮年一律充作徭役,老弱妇孺迁往关外苦寒之地。
流言像毒藤一般缠绕住每一个人的心,本就摇摇欲坠的城内秩序,彻底迎来崩塌的临界点。
最先乱起来的是市井百姓。此前米价暴涨十倍,尚有少数富商囤粮惜售,指望乱世抬价牟利,可当外围封锁日渐严密,所有人都看清不会再有外来粮食入城,囤粮大户瞬间分成两派。一部分人悄悄拆分存粮,深夜用极低价格卖给相熟邻里,只求留几分人情,万一城破能有人相互照拂;另一部分人紧闭院门,囤积居奇,一粒米都不肯外放,甚至有人偷偷将粮食埋藏地底,打算独自撑到最后。
城中底层百姓本就家底微薄,大半人家早已断炊。沿街随处可见拖家带口乞讨的流民,孩童饿得啼哭不止,老者瘫坐在街边奄奄一息,往日繁华的辽东都司闹市,如今处处充斥着绝望哀嚎。有百姓成群结队冲向大户府邸,敲门哀求分粮,被护院家丁棍棒驱赶,冲突日日上演,斗殴流血之事层出不穷。新任辽东经略数次派遣城防兵丁维持秩序,可军中兵士自身粮草供给也日渐短缺,不少士兵看着街边饥民,心中不忍,调度起来全无底气,管控收效微乎其微。
军营之中的乱象,比市井更为凶险。
此前辽北大败,守军本就士气溃散,如今围城日久,军粮配给一日少于一日。起初每名兵士每日尚能分到半斗粗粮,半月过后,粗粮掺着树皮、麸皮分发,到如今,三日才能领到一餐稀粥,铠甲、兵器长久得不到修缮,不少兵士衣衫单薄,深秋关外寒风刺骨,连御寒棉衣都分发不足。
底层小兵怨气日积月累,私下成群抱团抱怨。众人皆知主帅刚愎自用,贸然改防葬送铁岭开原,如今困守孤城,既无粮草支撑,又无援兵可期,再死守下去,只会落得城破身死的下场。逃亡的士兵从最初零星几人,变成三五结伴,后来甚至出现整队兵丁趁着夜色翻越城墙出逃。守城将领派出巡逻队抓捕逃兵,抓到之后施以军棍、枷锁惩戒,可严刑之下依旧挡不住逃亡的势头,人心早已不在守城一事之上。
军中副将、参将各怀私心,暗中互相算计。有人暗中联络城内富商,低价变卖军中残存军械、布匹,换取粮食私藏;有人私下互通消息,盘算城破之后如何向八旗投降保命;更有手握部分城防兵权的将领,私下派人出城,试图联络皇太极大营,暗中递上降书,只求破城之后保全自身与麾下兵卒性命。
经略每日登城巡视,所见皆是涣散军心,所听尽是哀怨哭诉。他召集全部文武将领开议事大堂,商议突围、固守、求援三条出路,可每一条计策都遭到众人推诿驳斥。
提议拼死突围,众将直言兵士饥寒交迫,全无战力,出城只会被后金铁骑围杀,白白折损仅剩的兵力;提议分兵死守四门,将领们纷纷以手下兵员不足、粮草短缺为由,不肯增派人手加固城墙;派人出城突围前往关内递送求救文书,连续派出十余批信使,无一人能够冲出后金封锁圈,尽数被俘或斩杀。
大堂之上,文武官员相互指责推诿。文官指责将帅调度失当,一战丢失辽北屏障,如今困守孤城束手无策;武将痛骂朝堂文官纸上谈兵,一味催促速战,逼走熊廷弼,酿成今日大祸。争吵不休,却没有任何人能拿出可行的解围之法,最终议事不欢而散,局势没有半点转机。
经略独自立于城楼,望着城外连绵无尽的后金营寨,又回头看向城内满目疮痍、哀嚎遍地的街巷,心中悔恨滔天。他满心以为接手辽东之后,一战便能收复失地,立下盖世功勋,博取朝堂晋升,却从未料到自身浅薄的边防见识,会造成数十万军民身陷绝境。此刻他终于明白熊廷弼当初所有劝谏字字属实,关外战局绝非朝堂文官坐在书房中便能凭空臆断,只可惜醒悟之时,早已无力回天。
千里之外的京师,补救举措依旧步履维艰,朝堂党争余波不曾平息。
当初极力弹劾熊廷弼、鼓吹出关速战的浙、齐、楚三派官员,生怕朝廷追责辽北惨败,接连上书,将战败罪责尽数推给举荐新经略的兵部官员,相互甩锅、攻讦不休;想要重新启用熊廷弼镇守辽东的提议,被敌对派系官员层层阻拦,不断罗织各类罪名,在万历帝王面前诋毁熊廷弼拥兵自重、心怀异心,复职之事一拖再拖,迟迟无法下达圣旨。
各省抽调的驰援兵马,行进速度缓慢无比。内地州县官吏不愿抽调本地精锐,多是推送老弱新兵充数,行军路上粮草补给层层克扣,士兵饥寒交迫,沿路不断有人逃散,等这支参差不齐的援军抵达辽东边界,最少还要两月有余,远水解不了近渴。内库拨付的赈灾军饷银两,经过各级官吏层层盘剥,真正能够送往辽阳的不足三成,杯水车薪,根本填补不了城内巨大的粮草缺口。
万历帝王身体日渐衰弱,连日听闻辽东危局,心绪郁结,寝食难安,龙体一日不如一日。面对百官无休止的推诿争吵,他心力交瘁,既无力彻底平息朝堂派系争斗,又拿不出能够扭转辽东颓势的良策,只能一遍遍下达空洞的安抚圣旨,催促各地加急输送粮草、调派援兵,可一纸文书,跨不过千里关山,挡不住关外步步紧逼的八旗铁蹄。
后金铁岭主营之内,努尔哈赤端坐主帐,细作每日定时送入辽阳城内所有动向,百姓断粮、兵士逃亡、文武内斗的消息一一摆在案前。诸贝勒齐齐入帐,听闻辽阳人心彻底崩离,纷纷再次请战,恳请大汗即刻全军出动强攻城池。
代善抱拳上前,语气激昂:“父汗,辽阳军民粮草断绝,军心民心尽数溃散,守城将士毫无斗志,如今正是攻城最佳时机!我八旗兵甲精良,粮草充足,只需三日猛攻,必能踏平辽阳,尽收辽东腹地!”
莽古尔泰按捺不住战意,大步出列请命:“儿臣愿为攻城先锋,率领重甲兵攀登城墙,今日便可挥师南下,不给明军半点喘息之机!”
一众八旗将领纷纷附和,帐内请战之声此起彼伏,人人都盼着早日拿下辽东重镇,立下战功。
皇太极静静立于队列之中,待众人话音落下,方才缓步上前躬身献策:“父汗,辽阳如今看似一推即倒,实则城内尚有数万军民,困兽犹斗。若是此刻强行猛攻,城中饥民、残兵无路可退,必然拼死抵抗,八旗将士定会蒙受巨大伤亡。不如再围困一月,彻底断绝城内一切粮草来源,待到城中粮食彻底耗尽,人自相食之时,不用我大军强攻,城内军民便会自发起义,打开城门归降我后金,届时不费太多兵马,便可完整拿下辽阳,保全军械、粮仓与城内产业。”
他顿了顿,继续细细剖析长远谋划:“如今我们新收服铁岭、开原,两城百姓尚未完全归心,城中尚有不少暗中心系大明的士绅。若是此刻大举出兵攻城,战线拉长,两城容易生出动乱。趁围困辽阳这段时日,我们正好安抚新附之地,整编归降汉兵,开垦土地囤积粮草,打造军械,稳固辽北根基。待到辽阳内乱开城,我们根基稳固,再顺势南下,整个辽东便尽归大汗掌控,无任何后顾之忧。”
努尔哈赤听完,缓缓点头,心中十分赞许皇太极深谋远虑,不贪图一时战功,兼顾眼下战事与长久基业。他环视帐内急切求战的贝勒将领,沉声开口定下部署:“皇八子所言长远周全,依计行事,暂缓强攻辽阳。各部坚守外围封锁防线,不许一粒粮食、一人一马出入城池;同时继续遣细作入城散播流言,加剧城内恐慌。”
“其余诸事分三路推进:其一,皇太极坐镇铁岭,安抚两地百姓,整编归降兵士,开垦耕地储备粮草;其二,代善、莽古尔泰统领巡逻铁骑,严守辽阳外围所有关口,持续清扫周边残存明军据点;其三,分遣使者前往草原各部,赏赐牛羊绸缎,稳固草原同盟,杜绝蒙古部落暗中私通大明。”
军令连夜传至八旗各营,数万后金兵马有条不紊执行部署,没有急于发动总攻,而是收紧包围圈,静静等待孤城自行瓦解。
辽阳城内的苦难,日复一日持续加剧。城中存粮彻底耗尽之后,树皮、草根、房屋门板上的皮革尽数被百姓搜刮殆尽,街头开始出现易子而食的惨状;守军士兵无粮果腹,不少人饿到失去力气,连持握兵器、登上城墙的力气都不复存在,城防近乎瘫痪。
城内矛盾彻底爆发,底层百姓怨恨官吏囤粮自保,军中兵士憎恨将帅无能误城,百姓与兵丁冲突频发,大户府邸屡次遭到劫掠,文武官员闭门不出,人人只求自保,再无半分守城报国之心。已有数百百姓、底层兵士暗中相约,待深夜打开南侧城门,主动向城外后金大营投降,只求能换一条活路。
城头残阳落下,血色余晖铺满破败城墙,城内哀嚎声声不绝,城外后金营寨灯火连绵百里。大明辽东最后的重镇,已然走到分崩离析的边缘,覆灭只在朝夕之间。
努尔哈赤稳坐辽北,静待孤城自溃,白山黑水的龙兴大势,再也无人能够阻拦。大明王朝深陷内忧外患的泥潭,庙堂党争不休,边关孤城将破,一场彻底改写关外百年格局的大变,即将轰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