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回 高太尉殿前伏法 豹子头坟前祭妻
作者:一秋居士
诗曰:
殿前伏法奸佞休,坟畔焚香怨仇收。
绣手能安忠魂泣,长枪可证丈夫谋。
迷蝶绕幡明善恶,青烟化雨润陵丘。
从此恩仇皆了断,山河再复见金瓯。
上阕 太尉伏诛
政和八年,七月初一,寅时。
汴京天牢,死囚室。
高俅独坐草席之上,戴着三重枷锁——颈枷、手枷、足枷,皆以玄铁铸就,总重八十斤,压得他脊骨弯曲如弓。他面如死灰,双目空洞无神,呆呆地望着铁窗缝隙中漏进来的那一线微光。窗外传来更鼓之声:四更三点。
天,快亮了。
“高俅。”狱卒打开铁锁,声音冰冷如铁,“时辰到了。”
两名刽子手昂然入内,解了那三重重枷,换上了法场特制的“囚龙索”——此索以浸过黑狗血的牛筋搓成,坚韧无比,专捆将死之人,防其在刑场上作祟。高俅踉跄着站起身来,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他忽然抓住狱卒的衣袖,颤声问道:“今日……谁来监斩?”
“李尚书、宋侯爷、张先生。”狱卒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林教头。”
高俅浑身剧烈一颤,松开了手,不再言语,只是低下了头,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卯时正,宣德门外法场。
今日的法场布置与往日截然不同——刑台高达九尺,合九九之数,象征天理昭彰;刑台四周立着九面白幡,幡上以朱砂画着镇邪符箓,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更奇特的是,刑台四角各悬一面铜镜,镜面朝内,是张谦亲手所布的“四象镇魂阵”,专防高俅死后怨魂作祟,祸害人间。
台下人山人海,百姓们从昨夜便开始占位等候,此刻已经聚集了数万人之多。人群中有白发苍苍的老妪,挎着竹篮,里面盛着纸钱香烛;有断臂的老兵,拄着木杖,目眦欲裂,咬牙切齿;更有许多妇孺抱着灵牌,上面写着亲人的姓名——都是被高俅迫害致死的人。整个法场弥漫着一股肃杀而又悲愤的气氛。
辰时三刻,监斩官到。
李纲、宋江、张谦三人登上监斩台。李纲身着紫袍玉带,手持尚方宝剑,神色凛然;宋江披着忠义侯服,腰悬御赐金印,面色沉肃;张谦仍是一袭青衫,负手而立,然双目如寒星般明亮,不怒自威。三人身侧,设着一个座位,上面坐着一人——白衣素服,腰悬长剑,面容冷峻,正是林冲。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作平民打扮,然而满场的肃杀之气,倒有大半来自他那一身的凛冽锋芒。
“带人犯——!”
一声吆喝,高俅被五花大绑押上了刑台。他抬眼望了望天空,又环视了一圈台下的百姓,最后目光落在林冲身上,竟挤出一丝惨淡的笑容:“林冲……你赢了。”
林冲端坐不动,不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不起一丝波澜。
李纲站起身来,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声震四野:“罪臣高俅,身为太尉,不思报国,反贪赃枉法,陷害忠良,克扣军饷,通敌卖国……罪证确凿,天地不容!今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即凌迟处死,剐三千六百刀,以谢天下!”
“凌迟!凌迟!凌迟!”台下百姓齐声高呼,声浪如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刽子手上场了——是京师第一刀手“快刀刘”,祖传七代刽子手,使得一柄薄如蝉翼的柳叶刀,刀锋过处,片肉不留。他先对高俅抱了抱拳:“高太尉,小人是奉命行事,黄泉路上莫要怪罪小人。”然后又转身对四方行礼:“诸位父老乡亲,今日刘某在此行刑,若有血污溅到诸位身上,还请多多包涵。”
说罢,他取过一碗酒,喷在刀上,刀身泛起一层寒光。
第一刀,割左耳。刀光一闪,耳朵落地,鲜血飙出三尺之远。高俅发出一声惨叫,然口中已被塞了木核,声音闷在喉咙里,如同野兽的哀嚎。
第二刀,割右耳。
第三刀,割鼻子。
刀光不断闪烁,血肉横飞。台下的百姓屏住呼吸,鸦雀无声,只听得刽子手报数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冷酷而机械:“一百刀……三百刀……五百刀……”
高俅起初还在惨叫,渐渐地变成了呻吟,到最后连呻吟都没有了,只有微弱的喘息。然而他的双眼却始终圆睁着,死死地盯着林冲,仿佛要将这个仇人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带到来世去。
林冲端坐如松,面沉如水。他手中握着一方白帕,是妻子张氏今晨出门前赠给他的,帕上用红线绣着四个字:“冤仇已了”。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四个绣字,眼中无喜无悲,只有一种深沉如海的平静。
午时,已经割到了一千八百刀。高俅整个人成了一个血人,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然而刽子手的技艺精湛无比,每一刀都避开了要害,保住了他的性命——按照律法,凌迟要割满三千六百刀,犯人才能死,少一刀都不行。日头正毒,晒得刑台上的血迹发黑发臭,血腥味引来一群乌鸦在上空盘旋,发出刺耳的呱呱声。台下已经有妇人受不了这残酷的场面而晕厥过去,被家人抬出去救治。
未时三刻,割到了两千四百刀。高俅已经是气若游丝,随时都可能断气。他忽然抬起眼望着天空,嘴唇翕动着,喃喃地说着什么,依稀可以分辨出两个字:“早知……早知……”后面的话,随风而散,再也听不清了。
申时正,最后一刀。
快刀刘深吸一口气,刀尖精准地刺入高俅的心窝,一剜一挑,一颗心脏被完整地掏了出来——那心已经变成了乌黑色,却还在微微地跳动。快刀刘将心脏托在盘中,跪呈监斩台:“禀大人!三千六百刀已毕,罪人伏法!”
李纲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朗声宣判:“高俅伏诛!其心示众三日,其尸弃于乱葬岗,永不得收殓!家产全部充公,族人流放三千里!此判,天地共鉴!”
“万岁!万岁!万万岁——!”欢呼声震天动地,数万百姓齐声高呼,许多人激动得泪流满面。
便在此时,异变陡生!
高俅那具没有了心脏的血尸,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七窍之中涌出浓浓的黑烟!那黑烟在空中凝聚成一尊三头六臂的魔神虚影,面目狰狞,獠牙外露,正是他暗中修炼多年的“血魔功”本命魔魂!
“桀桀桀桀……”魔神发出一阵刺耳的狞笑,“赵佶!林冲!本座就算是死了,也要拉你们所有人陪葬!”
魔魂张开血盆大口,喷出滔天的黑色火焰,直扑监斩台!
“妖孽敢尔——!”张谦厉喝一声,双手结印如飞。刑台四角的四面铜镜同时大放金光,化作四道金色的光柱,将魔魂牢牢困在中央。然而那魔魂凶悍无比,竟然要自爆,与台下数万百姓同归于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自天而降。
潘金莲素衣白裙,肩头栖着那只湛蓝凤蝶,轻轻落在刑台之上。她手中展开一方绣帕——帕上绣的正是高俅的生平罪状,密密麻麻,最后一针还没有绣完。她咬破指尖,以鲜血补上那最后一针,然后对着绣帕轻声道:
“苏嬷嬷说过,绣魂之术到了极致,可以绣出轮回之路。今日,金莲便来绣一绣,这魔魂的归处——”
她将绣帕抛向空中。那帕子迎风便长,化作一丈见方的巨幡,幡上那些罪状文字竟然全部活了过来,化作一条条金色的锁链,向着魔魂缠绕过去!魔魂拼命挣扎,发出震天的怒吼,然而那些金色锁链越收越紧,将它牢牢捆住,最后硬生生拖进了幡面之中。幡面上浮现出地狱的景象:刀山火海,油锅铁树,种种酷刑,应有尽有。那魔魂在其中惨叫翻滚,被业火焚烧,永世不得超生。
巨幡缓缓收缩,重新化作一方素帕,落回潘金莲手中。帕面上多了一行小字:“高俅魔魂,镇于绣中,日日受业火焚心之苦,直至罪业消尽为止。”
满场一片死寂。过了良久,百姓们才回过神来,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绣圣娘娘显灵!绣圣娘娘显灵!”
潘金莲面色苍白如纸——镇压这魔魂,消耗了她足足三成的魂力。她对着众人敛衽一礼,轻声道:“金莲并非神灵,也不是什么圣人,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绣娘罢了。今日镇压这魔魂,只是为了替那些被他害死的人,讨一个公道。”
她转过身,看向林冲,微微颔首。
林冲站起身来,对着潘金莲深深地施了一礼,然后大步走下监斩台,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
他知道,该去祭奠了。
中阕 坟前焚香
东京城外三十里,卧虎岗。
此地背山面水,松柏成林,郁郁葱葱,是一块上好的风水宝地。岗南有一座孤坟,坟前没有墓碑,只立着一块青石,石上以剑刻了两个大字:“林氏”。这是林冲当年逃亡之前,匆匆掩埋父母遗骨的地方。三十年来,他不敢来祭拜,一来怕暴露行踪,二来更怕触景伤情,无法自制。
今日,他终于来了。
马至岗下,林冲翻身下马,徒步而行。他手中提着一只食盒,里面装着三牲祭品,更有一壶酒——是父亲生前最爱喝的“剑南春”。他走得很慢很慢,一步一顿,仿佛脚下踩的不是山路,而是刀山。
来到坟前,那块青石依旧矗立,坟头上已经长满了荒草,在风中瑟瑟发抖。林冲跪倒在地,以双手拔草,十指被草叶割破,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拔干净了荒草,摆上祭品,斟满三杯酒,一一洒在坟前。
“爹,娘,冲儿……回来了。”
他伏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黄土上,久久不肯抬起。三十年的恩怨,三十年的隐忍,三十年的血泪,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男儿的滚烫热泪,夺眶而出,滴落在脚下的泥土之中。
“当年,儿子年纪还小,眼睁睁看着爹被高俅的爪牙拖出家门,看着娘撞柱殉节,儿子却无能为力……这三十年,儿子没有一天敢忘记这个仇。今天,高俅终于伏法了,心被挖了出来,魂被镇在绣中,永世受苦。爹,娘,你们……可以瞑目了。”
他取出火折子,点燃了纸钱。火苗蹿起,青烟袅袅上升。恍惚之间,他似乎看到父母的身影出现在烟雾之中,正对着他含笑点头。他下意识地伸手去触碰,然而烟雾一散,身影也随之消失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林冲回头一看,只见一人素衣挎篮,正沿着山路拾级而上,是他的妻子张氏。她今日也穿着一身素服,不施粉黛,面容清减,手中篮子里盛着香烛纸马,还有一方绣帕。
“娘子?你怎么来了?”林冲连忙起身相迎。
“妾身来祭拜公婆。”张氏走到坟前,摆上香烛,焚烧纸马,然后取出那方绣帕——帕上绣着两位老人的画像,正是当年新婚之时,她凭着林冲的描述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绣像栩栩如生,两位老人含笑并肩,神态安详。
“公公,婆婆,”张氏跪在地上,声音轻柔而坚定,“儿媳不孝,三十年来,未能亲自到坟前来祭拜。今日高俅伏法,沉冤得雪,儿媳特地来告慰二老在天之灵。冲郎如今是忠义天军的大将,为国征战,为民请命,不曾堕了林家的忠烈门风。二老在天有灵,看到今日,应当可以欣慰了。”
她将那方绣帕投入火中。帕子化作青烟,烟雾之中竟然隐隐现出二老的虚影,对着林冲和张氏含笑点头,然后携手转身,向着天上飘然而去。
林冲泪流满面,紧紧握住妻子的手:“娘子,这些年,苦了你了。”
“不苦。”张氏摇了摇头,眼中含着泪花,嘴角却带着笑意,“妾身嫁的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再苦也是甜的。只是……冲郎,仇已经报了,冤已经雪了。往后,不要再被仇恨困住了。你这杆枪,应当为护国护民而战,不要再为私仇而杀了。”
“我明白。”林冲郑重地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如铁,“从今天起,林冲心中再也没有仇恨,只有‘忠义’二字。这杆枪,只杀该杀之人,只护该护之民。”
夫妻二人并肩而立,对着坟墓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起身之时,太阳已经偏西,金色的余晖洒在山岗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下山岗,却见岗下立着一人一骑。那人青衫白马,正是张谦。
“张先生?”林冲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特来寻林教头。”张谦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在高俅府中搜到的,是你父亲的遗物。”
林冲接过来展开一看,竟然是一封血书!字迹潦草而凌乱,是父亲临终之前,以手指蘸着鲜血,写在衣襟内侧的:
“冲儿,为父将死,有几句话要告诉你:高俅害我,并不是因为私怨,而是因为为父发现了他通敌卖国的秘密。他克扣西军的粮饷,暗中卖给西夏,导致三万将士活活冻死在边关。证据藏在我们家祖宅东墙的第三块砖下面。你如果能见到这封信,一定要拿着证据去告发他,为国除奸,为那些死去的将士们雪冤。不要只想着私仇,要想着大义。父亲绝笔。”
林冲看完这封血书,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一直以为父亲的死是因为私怨,却没有想到其中竟然藏着这样的大义!
“证据在这里。”张谦又取出一只铁盒,打开一看,里面是账册和书信,正是高俅与西夏暗中交易的铁证,“你父亲用生命保护了这些证据,是一位真正的忠烈之士。林教头,你的家仇,其实也是国仇。今天高俅伏法,既是报了家仇,也是雪了国恨。”
林冲跪倒在地,对着苍天拜了三拜:“爹,儿子明白了……您不只是儿子的父亲,更是一位为国捐躯的忠臣!儿子一定不会辜负您的嘱托,这辈子,以枪卫国,以死报国!”
拜完之后站起身来,他眼中的迷茫已经一扫而空,只剩下清明和坚毅。
张谦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一件事。我听说你的林家枪法,是周侗前辈亲传的‘禁军十三式’,乃是北宋枪术的正统。如今边关未靖,金国虎视眈眈,军中的枪法已经日渐凋零。你愿不愿意将这枪法传授到军中,增强我国的国防力量?”
林冲肃然答道:“这是林家的荣幸,更是林冲分内之事。我愿意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好。”张谦微笑着点了点头,“那就请林教头三日之后,到禁军大营去开设‘枪术教习所’。第一批弟子有一百人,都是从各军精选出来的好苗子。其中有一个少年,名叫岳飞,字鹏举,是周侗前辈的关门弟子,也算是你的小师弟。这孩子天赋异禀,心怀大志,可以继承你的衣钵。”
“岳飞……”林冲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的光芒,“师父的关门弟子……好,我一定悉心教导他。”
计议已定,三人并骑回城。夕阳如血,将三人的身影映在金色的余晖之中,如同一幅壮丽的画卷。
下阕 迷蝶度魂
当夜,林府。
林冲沐浴更衣之后,独自坐在书房之中。书桌上摊着父亲的血书、高俅的罪证,还有那杆陪伴了他三十年的丈八蛇矛。矛身上的血迹已经擦拭干净,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他轻轻地抚摸着矛杆,低声说道:“老伙计,从今往后,咱们不再为私仇杀人了。咱们要为护国而战,为安民而刺。你明白吗?”
矛身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他的话。
就在这时,窗外飘进来一点蓝色的光芒。
是潘金莲肩头那只湛蓝凤蝶。蝴蝶穿过窗户,在书房中盘旋了三圈,最后停在了父亲那封血书之上,翅翼轻轻扇动,洒下点点磷光。磷光之中,浮现出一幕幕景象——
那是三十年前,林父在狱中书写血书的情景。狱卒是高俅的心腹,手持皮鞭拷打他,逼他交出通敌的证据。林父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只管以血在衣襟上写字。狱卒抢夺那件血衣,却抢不过来,恼羞成怒之下,竟然剁掉了他的十根手指。林父临死之前,目光望向东方——那是林家祖宅的方向,眼中没有仇恨,只有深深的嘱托。
景象流转,是林母听到丈夫的死讯,撞柱殉节的画面。鲜血溅在白绫之上,她用最后的力气在白绫上写了八个血字:“夫君忠烈,妾当随行。”
最后,景象定格在一个画面:幼年的林冲,当时只有九岁,躲在柴堆后面,亲眼目睹了父母的惨死。他咬破了嘴唇,鲜血滴入泥土之中,眼中没有泪水,只有火焰——那是仇恨的火焰,更是传承的火焰。
景象散去,蝴蝶飞起,停在了林冲的肩膀上。
林冲闭上双眼,泪水无声地滑落。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睛,对着那只蝴蝶轻声说道:“潘娘子,谢谢你。让我见到了父母的最后一面,明白了他们的心志。这份恩情,林冲永远铭记在心。”
蝴蝶的触须轻轻颤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然后振翅飞起,穿过窗户,融入了夜色之中。
林冲站起身来,走到院中。他仰头望着满天的星斗,忽然对着北方跪了下来,朗声说道:“爹,娘,师父,冲儿今天立下誓言:这辈子,一定用手中这杆枪,守护这片山河,保卫这方百姓。如果违背了这个誓言,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声音落下,天地之间一片寂静。只见一颗流星划过北方的天际,如同一滴眼泪,又像一柄利剑,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三日之后,禁军大营。
校场之上,一百名青年肃然而立。他们都不到二十岁,最大的不过十九,最小的只有十三岁。每个人都挺胸昂首,目光炯炯有神,是从各军之中精选出来的枪术好苗子。
林冲独自站在将台之上,穿着一身禁军教头的旧服——青袍铁甲,腰悬长剑,威风凛凛。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最后一排停了下来。那里站着一个少年,大约十三四岁的年纪,长得虎头虎脑,但是那双眼睛却沉稳得像成年人一样。正是岳飞。
“诸位。”林冲开口了,声音洪亮如钟,“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枪术教头。我要传授的枪法,叫做‘禁军十三式’,是周侗前辈亲手所创,是北宋枪术的正统。这套枪法有三个不传:心术不正的人不传,贪生怕死的人不传,没有卫国护民志向的人不传。现在,如果有人不愿意学,可以站出来离开。”
没有人动。
“好。”林冲取下那杆丈八蛇矛,“第一式,‘定军枪’。你们都看好了——”
他挺矛直刺,动作很慢很慢,但是矛尖所过之处,空气竟然发出了撕裂一般的声响。一刺,一收,再刺。反复做了三次,然后收矛而立:“这一式,练上三年,可以刺穿三重铁甲。现在,每人领一杆枪,按照我刚才的样子练习。”
一百人领了枪,开始依样画葫芦地练习起来。林冲走下将台,在人群中巡视,看到岳飞虽然年纪最小,但是出枪沉稳有力,力道均匀,已经得了枪法的三昧真谛。他走到少年身前,伸手按住他的枪杆:“你叫岳飞?”
“是,教头。”岳飞抱拳行礼,不卑不亢。
“师父临终之前,有没有交代过你什么?”
岳飞正色答道:“师父说,枪是百兵之王,应当做王者之兵——这个王者,不是指帝王,而是指民心。枪锋所指的方向,应当是民心所向的方向。徒儿一直牢记在心。”
林冲听了这话,不禁动容,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好!从今天开始,你每天比别人多练一个时辰,我亲自教你后面的九式。”
“谢教头!”岳飞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校场之上,枪影如林,杀声震天。林冲独立在将台之上,望着这一百名朝气蓬勃的少年,仿佛看到了一百杆崭新的长枪,将来都会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感慨:父亲如果在天有灵,看到林家的枪法有了传人,忠义的精神有了后继,应该可以含笑九泉了。
就在这时,校场外面飘来一点蓝色的光芒。
那只湛蓝凤蝶,翩然飞来,绕着校场盘旋了三圈,最后停在了那面高高飘扬的“忠义天军”大旗之上。蝶翅轻轻扇动,洒下点点磷光,磷光之中隐隐现出四个大字:
“枪魂不灭”
那四个字在夕阳的余晖中闪耀了很久很久,久久不散。
林冲望着那只蝴蝶,望着那面旗帜,望着那群朝气蓬勃的少年,眼中泛起了泪光,嘴角却带着欣慰的笑意。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再只是一个报仇雪恨的林冲了。他还是一个传道授业的教头,是枪术的传承者,是忠义的守护人。
这杆枪,这条路,他会一直走下去。
正是:
坟前焚香了宿仇,校场传枪续新猷。
绣手能安忠魂泣,枪锋可证丈夫谋。
从此恩仇皆放下,自此枪魂永不休。
待看少年成栋日,再挥义帜靖神州。
毕竟不知林冲授艺之后又有何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