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走后，东槐巷的春天继续往前走着。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布鞋在叶丛中再次被遮住，深绿色的叶片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把它完全包裹进了树冠的深处。铃铛的铜色偶尔从叶缝里闪一下，在满树的深绿中像一粒被叶子反复隐藏又短暂露出的亮点。李二狗每天经过巷口的时候还是会习惯性地抬头看一眼树冠，目光先落在铃铛偶尔反光的位置，然后移到布鞋应该在的那片叶层，确认那里的叶子摆动节奏还是比别处沉一些。日子跟以前一样，蓝棚子每天开门关门，铁皮炉子的火每天被点燃又封住，石狮子蹲在巷口，帽檐的铜铃铛被风碰响着，电话机在路灯下安静地待着。只是偶尔有人来到歪脖子槐树底下，站一会儿，抬头看看，然后走开。他们来了又走了，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除了在青砖地上多了一组新的脚印，印在下午的光线里，印在傍晚的暮色里，印在清晨的露水上，然后被下一组脚印覆盖。
李二狗没有再见过那个穿灰色帽衫的年轻人，也没有再去问他的名字，没有去打听他住在哪里、从哪里来。他说完他该说的就走了，帽衫的背影在巷口的光线里融化了，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布鞋和铃铛还留在树上继续挂着，等下一批在某个午后抬起头来辨认它们的人——可能是背着画板的学生，可能是路过的散步者，可能是从很远的地方专门来看它的人，可能只是恰好从巷口经过、被一道从叶子间漏下来的光引导着抬起了头的人。他们不会知道年轻人是谁，也不会知道老人是谁，他们只知道树上有东西，挂在那里，很久了。
六月初的一天傍晚，李二狗收摊后坐在石狮子旁边的青砖台阶上歇脚，他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膝盖上，夏初的晚风吹着他手背上残留的干面粉粉末。六月的风已经有了夏天的暖意，吹在脸上的时候带着白天晒过青砖之后的余温，从巷口灌进来的时候把蓝棚子布帘的边缘掀起又放下。铜铃铛在风里偶尔响一声，声音在傍晚的安静中传过整条巷子，传过石狮子、蓝棚子、电话机，在歪脖子槐树的树干上碰了一下然后散开了。他坐在那里，腿在台阶上伸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在手里捏着没有点，就那么捏着。他听见巷口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声落在青砖上的节奏不快不慢，均匀而稳。脚步声在歪脖子槐树底下停住了，停在树根旁边那片被扫帚绕过的区域边缘。李二狗没有转头看，他继续坐在台阶上，看着巷口的方向，手里的烟在他指间被翻了个面。停了一会儿之后，他听见树枝被轻轻拉动的声音——极轻，是有人伸手碰了一下树枝，幅度很小，像是为了确认树枝是否结实、是否还能承受布鞋和铃铛的重量，指尖沿着枝丫的走向滑了一小段。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巷子里走了，经过石狮子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短袖衬衫，衣摆扎在裤腰里，手里没有拿东西，步伐不紧不慢。他经过李二狗身边的时候，侧过头朝他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下颌微收，像是确认彼此都是这条巷子里常待的人。李二狗也点了一下头，没有开口。中年男人走到巷子深处之后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环顾了一圈，目光从屋檐扫到墙根，像在比对记忆中某些已经模糊的轮廓和眼前这些剩下的轮廓之间的差距。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像是在确认那些曾经被他记得的东西还在不在。然后他转身往回走。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在歪脖子槐树底下又停了一下，仰头看了一眼树冠，目光准确地落在布鞋和铃铛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拐出了巷口。他什么也没有带走，也什么也没有留下，只是走过了一条巷子，在这条巷子里站了一会儿，碰了一下一根被挂过东西的树枝，把它重新记住了一遍。
那天晚上李二狗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那个中年男人在歪脖子槐树底下伸手碰了一下树枝，那个动作很轻，没有带动树叶发出太大的声响，是那种已经知道树枝在哪里的碰法，手掌在枝丫上停留了约两秒才收回来。他没有碰鞋带结，没有碰红绳，只是碰了一下那根树枝，像是确认那根枝丫还是结实的，像是知道那根树枝上曾经挂过他认识的人留下的东西。李二狗不知道他是谁，也许跟布鞋有关，也许无关，也许他是那个老人的儿子，也许只是另一个曾经住在这条巷子里的居民。他知道的是，东槐巷的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一直有人来——有人来看布鞋和铃铛，有人来放纸包，有人来抬头看看然后走开，有人来伸手碰一下树枝。他们不一定互相认识，可他们看着同一棵树，他们触摸它的方式不同——有人用目光，有人用指尖，有人把东西放在树根旁边又取走——可他们都在那棵树前面停过。李二狗翻了个身，棉被在他翻身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想，那棵树在巷口站着，被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候看到，被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式靠近。他们互相之间不知道彼此的名字，可他们知道那棵树上挂着一双鞋和一个铃铛，在风里待了很久了，从第三个春天进入第三个夏天，从第三个夏天再过几个月就会进入第三个秋天。然后他闭上眼睛，窗外的夜色安静地铺在院子里，那棵树在巷口站着，也在夜里安静地站着，也许此刻没有人看着它，可它在。
（第七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