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根旁边的东西继续增多。秋天快结束的时候，又有人放了一截旧麻绳在那里，短的一截，大约一指长，两端都散着线头，纤维在空气中微微蓬松开来，在秋风里偶尔颤一下又停住。它被放在贝壳和蓝布片之间，像是填补了一个原本就预留好的空隙。冬天快开始的时候，有人在石子旁边放了一片干枯的槐树叶子，完整的一片，没有破损，边缘的轮廓线还保持着完整的波浪形弧线，颜色是均匀的深褐色，像是从秋天的最后一阵风里精准地接住的。到了初冬，有人放了一小块碎瓦片，青灰色的，边缘被磨得很光滑，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旧润泽。
七样东西了——贝壳、蓝布片、麻绳、石子、枯叶、碎瓦片，还有一枚更早被放进来的灰白色小石子。它们并排躺在树根旁边那片被扫帚绕过的区域里，排成了一条松散的横线，间距大致相同，颜色从浅到深再到浅，贝壳的白在第一，蓝布片的深蓝在第二，麻绳的黄褐色在第三，灰白色小石子在第四，枯叶的深褐在第五，碎瓦片的青灰在第六，深色石子在第七，像是在一条线上，从浅到深地走完了七步，然后停住了，不再有任何移动。它们之间没有重叠，没有碰撞，每一件都安静地待在它被放下的位置上，像是有人正在用它们写一个没有字的句子，用最小的分量逐渐填充着那一小片空地的轮廓。可是没有人知道它们是由同一个人逐渐放下的，还是由路过的人各自补充了一枚。只是无论谁放的，它们都被安放在同一个弧度内，它们形成了一条线索，而线索的结尾暂时还敞开着，等待着下一个物件的落定。
有一天下午，小满放学路过的时候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那些东西。书包的背带在她肩膀上压出了一道痕，她蹲下来的时候把书包卸下来搁在膝盖旁边的地上。她看了很久，目光从贝壳开始沿着那排东西走了一遍，从贝壳到蓝布片到麻绳到灰白石子到枯叶到碎瓦片到深色石子，每一件都在她视线里停了一拍，走完之后她又从末端的深色石子倒着看回来，沿着同一条路线反向走了一遍。然后她站起来，把书包重新背到肩上，走到李二狗面前说："爹，树根旁边的那些东西越来越多了。它们排成一条线了。像是有人知道那里有一块空地，定期往里面放一点东西，让它慢慢长成一条线。"
李二狗正在把劈好的柴码进墙角的柴垛里，他的手里还握着一块刚刚劈开的新柴，断面的木纹在光里泛着湿润的新鲜颜色。他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来，把柴块放进柴垛的缝隙里，然后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布鞋在枝头挂着，铃铛在它旁边，树根旁边的七样东西排成一条横线，在午后的光里各自泛着不同强度的光泽。他说："嗯，越来越多了。像是树底下自己在长东西，长了一年又一年，自己长出来的陈列。"
小满跟他并排站着，也看着那个方向，她的目光从树上的布鞋和铃铛落到树根旁边的那排东西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她说："它们在排队。在等着什么。树上的鞋和铃铛是站着的，树底下的东西是躺着的。站着的在等路过的第一道目光，躺着的在等人蹲下来看它们，看它们有没有因为多放了一天而变得更沉。"李二狗没有接话，他们就这样站着看了一会儿，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树根旁边那片枯叶的边缘掀动了一下又放回去了，像是什么东西在它们之间约定了一个不会写在任何地方的时间。然后小满转身跑回屋里去了，门被她打开又关上，里面传出作业本被翻开的声响，笔尖在纸面上开始走动的细响。李二狗还站在原地，他看了一眼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布鞋和铃铛还在枝头挂着，风把布鞋吹得转向了东边又转回来，铃铛被碰响了一声又停了。树根旁边的那些小东西一字排开在落叶层上，它们的间距和朝向在数周的积累中已经固定下来，像一列安静的、早已抵达的队伍，正在等待某种看不见的口令把它们翻过去，又或者它们只是待在那里，长成这条巷子的一部分，被那些日复一日地经过它们的人纳入视线之中，再纳入记忆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