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坚持战斗
将相二山大别山南麓,两座山自古相望。
将军山在北,桐山在南,两山之间夹着一条狭长的山坳,当地人叫它“将相冲”。将军山海拔一千一百零九米,是蕲北三大高山之一,也是鄂皖蕲太第一高峰。山体呈三角状,像一柄巨斧劈入云端,西邻道教圣地仙人台,东接桐山。桐山略矮,也有一千零八十米,两山相对,一将一相,交相呼应。
将军山得名于元末明初的一员猛将——胡大海。传说胡大海早年流落至此,以捉虎为生,后被朱元璋招为右路将军,屡建奇功。他驻守此山时,在当地百姓中留下了极好的口碑,死后被追封为越国公。几百年后,这山便以“将军”为名,山上的每一块石头都浸透着金戈铁马的记忆。
将军山东麓,有一条大河。河两岸长满了檀木,檀木成林,遮天蔽日,所以这条河就叫檀林河。先人们依河而居,繁衍生息,逐渐成市,遂以河为名——檀林。河水从将军山和桐山之间穿流而过,一路向南,汇入蕲河,再入长江。
顺着檀林河往下走,过了河就是大王山。大王山海拨千米,但山势雄浑,上有九龙潭瀑,扼守着蕲北道太湖的咽喉,与黄梅接壤。这一带的山,将军山与桐山南北对峙,檀林河从中间穿过,大王山横亘东侧——山高、谷深、水急、林密,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张体学对这片山太熟悉了。他在这里打过仗,在这里杨家湾养过伤,在这里将军山百花同睡过山洞、在龙井河喝过泉水、在老红军詹绪辉家、田风英家、查佐辅家、田月光家、胡必德家、朱少明家、刘大娘家、何大叔家、王爷爷家吃过百姓省下来的最后一口粮,与老百姓共过命的人。从1935年当红军到抗日,再到1940年第一次东进鄂皖边开始,十六年间他无数次地走过将军山的山脊、蹚过檀林河的激流、翻过大王山的陡坡。每一道山梁他都爬过,每一条溪谷他都睡过,每一户人家的门槛他都安全跨进出过。
可这一次,他决是要走了,要离开大别山,他要向毛主席汇报。
1946年11月的大别山,寒风已经刺骨。
走下将军山崖边下两公里是青草坪红军大仙墓,这是红28军战斗牺生战士的公蟇,也是百姓常献香火的红军庙。边区游击队员田兰英家住在红军大仙墓旁。
钟子恕和张政委在田云英家秘密接头。天黑又冷不敢生火,怕国民堂青草坪和方桥守兵发现。傍晚见面,到晚上冷下上十度,俩人商量:明天还要去埋电台去余干。但是,今晚上这么冷,三个人,一床破洞的被子没法睡。
“咱的大别山都是老乡啊,都是打小放牛娃出身哈哈哈。”张改委一句话说的三人好笑一阵。“这次为执行牵牛大别山任务,咱们军队、边区委和边民张是扭成一根系牛绳,把老蒋这头大牛栓在将军山哈哈哈”。张政委的话出口,三人笑出泪花!
三人推来推去,张政委坐在床上背靠钟书记,田云英把一条被子搭在两肩背心上,自己也背靠着二人塔着被角说:“对不住两位,往后咱穷苦百姓解放了,生活就好了”。就这样度过了艰难的一夜。窗外是将军山下红军大仙沉睡于大山的陪伴,一个是军政委旅长,一个是边县党委书记,一个是边区游击女队员,背靠背,心连心,彼此温暖的一幅江山之上的恬静的夜,是一支无声的黎明前的歌一一
人民是地,党就是天。
人民是共产党的靠山。
军队是鱼,人民是水,
人民军队鱼水共家园。
大别山连山哟党军民心连,
没有跨不过的坎,
没有灭不完敌顽,
我们团结起来向明天,
江山不改红旗更鲜艳!
第日,天不亮就被叫开门,是联络任务理电台队伍到了。
田家桥中路沟上段的一间破旧茅屋里,张体学站在昏暗的油灯前,面对着满身雪花,仅剩的三十余名干部战士。他的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中忽明忽暗,眉宇间那道深深的刻痕比几个月前又重了几分。军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褐色的,上面沾满了泥浆和草汁,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处结了一层厚厚的汗碱。身上的伤口还隐隐作痛。战士们也都一样披一块破一块。
从宣化店突围至今,整整五个月了。独二旅从六千余人打到只剩下几百人,此刻聚集在他面前的,只有三十多人。只要有一个人就要坚决战斗。就象当年他在红二十八军一样,也是从三十几个人,在将军山下青草坪建起来的。
黄明清被叫来了,赵辛初也来了。钟子恕是蕲太英浠边县委书记,在这片四县交界的山区工作了五年多。黄明清推门进来时,看见张体学正弯腰在地图上画着什么。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又瘦又长。
“老黄,辛初同志坐。大家坐?”张体学直起身,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没有持续多久,便沉了下去。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个任务,埋好电台。”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二个,留下十几名行动不便的伤病员。第三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钟子恕身上:“你同何启带十个人,护送我到蕲黄广边区余干找干淑香去。”
钟子恕没有多问。在这支被打散的队伍里,战时服从命令就是唯一的天职。
夜深了,队伍摸黑行进在崎岖的山路上。没有月光,只有星星在头顶闪烁,勉强照出山路的轮廓。脚下是碎石和松针,踩上去沙沙响。两边是密密的灌木丛,枝条时不时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钟子恕走在张体学身侧,能听见他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自从中原突围后,这位以乐观著称的政委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他的左腿在几个月前的一次战斗中受过伤,伤口一直没有完全愈合,走路时一瘸一拐的。
“政委,歇一会儿?”钟子恕小声问。
“不歇。”张体学脚步不停,“天亮之前必须到朱冲。”
朱冲大岗垸到了。
钟子恕上前敲门——三长两短。门缝里露出一只警觉的眼睛,随即迅速打开。开门的是范少君,老红军、老党员,对这一带的地形和人情了如指掌。他一眼就认出了来人,赶紧将众人让进屋,又让妻子和女儿去灶房做饭,自己则提着猎枪隐入夜色中放哨去了。
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了张体学的脸。钟子恕注意到,政委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然有神——像山涧里的泉眼,再干的旱季也从未枯竭过。
范少君的妻子在灶房里忙活着。她把家里仅剩的几个红薯切成片,和着几把野菜一起倒进锅里。女儿蹲在灶前添柴,火苗把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
红薯野菜汤端上来了,每人一碗。汤里没有盐,但热乎乎的,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张体学端着碗,喝了一口,抬起头看了看屋里这三十多个人——有二十出头的小战士,有四十多岁的老兵,还有两个女同志,头发散乱、脸色蜡黄,但眼神里没有一丝怯意。
“形势很严峻,”张体学放下碗,声音低沉,“国民党调了二十多个旅围剿我们,比当年五次‘围剿’还疯狂。但同志们要记住——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革命的火种就不能灭。”
他说这话时语气坚定,甚至带着惯有的那种革命乐观主义。可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钟子恕看见一滴晶莹的东西从张体学眼角滑落,在火光中一闪,迅速没入他满是尘土的衣领。那一瞬间,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谁都没想到,这个在枪林弹雨中从不皱眉的硬汉,竟然哭了。
“政委……”钟子恕想说什么,却被张体学抬手止住。
“我没事。”他擦了把脸,重新露出笑容——但那笑容里有太多的东西,沉重得让人不忍直视,“鸡叫头遍了,走吧。”
钟子恕把大家叫醒。队伍悄无声息地出了门,穿过夜色,向檀林河方向急行军。
檀林河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十一月的河水已经冰凉刺骨,水位不高,但流速很急。河床里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卵石,被水冲得溜光水滑,踩上去一步三晃。两岸的檀木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钟子恕第一个蹚进水里。河水漫过膝盖的时候,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他稳住身子,回头喊道:“手拉着手,一步一步走,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队伍一个接一个地下河。张体学走在中间,左手拉着前面的战士,右手拽着后面的战士。他的腿伤在冷水中疼得更厉害了,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河水漫过大腿的时候,水流的力量大得惊人,人站在那里几乎站不稳。几个矮个子的战士被冲得漂了起来,旁边的人死死拽住,硬是拉了回来。
过了河,队伍沿着山脚向大王山方向急行。天边已经泛出一线灰白,大王山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那是一座浑圆的山,像一头趴着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支疲惫的队伍。
翻过大王山的时候,张体学停了一下。他站在山脊上,回望来路——将军山和桐山在晨雾中相对而立,像两扇巨大的门。檀林河在谷底蜿蜒,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他在这片山里打了六年的仗,爬过这里的每一道山梁,喝过这里的每一道泉水,和这里的每一个人一起流过血。
钟子恕和赵辛初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知道政委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走吧。”张体学转过身,“送我翻过山,你们就回去。”
大王山南坡的路更难走。陡坡上长满了荆棘和灌木,每一步都要用手拨开枝条才能通过。荆棘划破了衣服和皮肤,没有人顾得上。张体学的脸上又添了一道新伤,血珠渗出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走。
终于到了分界的地方。再往前,就是黄梅地界了。
张体学站定,转过身来。他看着钟子恕和他身后的十个人——每个人都是衣衫褴褛、满面尘灰,但每个人的腰板都挺得笔直。
“送到这里吧。”张体学的声音有些哑,“你们回去,继续坚持战斗。”
钟子恕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政委,保重。”
张体学看着这个跟自己一起打了五年仗的边县书记,忽然向前一步,用力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攥在一起,都是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都是大别山的手。
“子恕,”张体学的声音低下去,“我舍不得这里。”
他转过头,望向将军山的方向。晨雾中,那座山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一尊沉默的神。他的目光从将军山移到桐山,从桐山移到檀林河,从檀林河移到大王山——每一寸土地他都认得,每一寸土地都刻着他的足迹。
“我在这片山里打了六年仗,”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每一道山梁我都爬过,每一条溪谷我都睡过,每一户人家的水我都喝过。这里的人民——他们把最后一口粮留给我们,把最后一个孩子送上战场,用命替我们藏枪、藏伤员——”
他停住了。钟子恕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看见他用力咬住了下唇,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地咽回去。
“国民党还在山上搞‘并村’,”张体学的声音忽然变得愤怒,“他们要把老百姓赶下山,赶进大垸里集中居住,要把山上变成无人区。他们要搞‘五家连坐’——一家通共,五家受株连。他们要搜山、烧屋、杀人,要把大别山的火种彻底扑灭……”
他俩手紧握住不愿松开。
“我必须要走。那边蕲黄余干乡有人来接”他的声音又低了下来,“我必须到中央去,去汇报这里的真实情况。我要让毛主席知道——大别山的人民在受什么苦,大别山的火种还在燃烧。我要控诉国民党这头疯牛的惨无人道……”最后抹了抹泪花。
钟子恕从来没有见过张体学这样哭——不是那种无声的落泪,而是整个人都在颤抖,像一座被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喷发。他哭的不是自己要走,不是自己的危险,而是这片江山、这些人民、这些将要继续承受苦难的土地和人民。
钟子恕的眼睛也红着。他上前一步,扶住张体学的肩膀:“政委,你放心去见毛主席。告诉中央,我们在这里,火种就不会灭。”
张体学慢慢止住了泪。他用力擦了一把脸,抬起头,看着钟子恕,看着那十张疲惫而坚定的面孔。
“你们坚持战斗,”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更坚定的力量,像石头下面压着的火炭,“我一定会回来的。”
他转身,大步向黄梅方向走去。走出十几步,又回过头来,最后望了一眼将军山的方向。晨光正在从山脊线上漫过来,把将军山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那山像一尊神,沉默地矗立着,看着人来人往,看着生离死别。
钟子恕站在山脊上,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他站在那里很久,直到风把最后一点脚步声也吹散了。
“走,”他转过身去,继续战斗!
火种还在。山还在。人民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