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 惨绝人寰
书名:牵牛大别山 作者:蟾宫 本章字数:4906字 发布时间:2026-08-10

41 . 惨绝人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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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体学走后不几天,赵辛初从黄梅来到了三角山。

三角山海拔一千多米,山势陡峭,林木茂密,是蕲春、浠水、英山三县交界处的制高点。抗战时期,这里曾是游击队的根据地,山上有几座年久失修的庙宇和几间土屋,供来往的游击队员歇脚藏身。

赵辛初此行是为了商量如何坚持斗争。他派人找到了钟子恕,把他带到三角山南侧一个独门独户的小山垸里。屋里还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个钟子恕不认识的面孔——后来才知道,是随独二旅调来的何看护长。

会议刚开始不久,门口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哨兵倒地的声音。

“敌人!”钟子恕第一个反应过来,手已经按在了枪把上。但门口已被火力封锁,子弹嗖嗖地穿透门板,木屑纷飞,打在墙上噗噗作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闪电般扑向门口——是何看护长!他一个翻滚卧倒在门外的石头后面,手中快慢机连发五枪!

“砰砰砰砰砰!”

两声惨叫传来,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敌人应声倒地。后面的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懵了,纷纷卧倒寻找掩护。

“走!”赵辛初一声低喝。

钟子恕等人趁这短暂的空隙,撞开后窗钻入山林。荆棘刮破了衣服和皮肤,但没人顾得上这些,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向密林深处跑去。子弹在身后追着他们,打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跑了足足三里路,众人才停下来喘息。山风吹过林梢,把远处的枪声渐渐吹散。钟子恕回头望去,小山垸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何看护长呢?”有人问。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明白,刚才那五声枪响,是用一个人的命换了所有人的命。

赵辛初靠在树上,闭上眼睛许久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攥着枪柄,指节发白。半晌,他睁开眼,声音沙哑:“走吧。”

后来钟子恕才知道,何看护长连名字都没留下。从独二旅调来时,大家只喊他“何看护长,有人叫她何英”。他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谁都不知道。

“这是心里的阵痛。”多年后钟子恕回忆时写道,“他用自己的命换来了后来的湖北省委书记,可我们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何看护长牺牲了,不知他家里人知不知道,也不知道当地政府追认他为烈士没有。”


三角山脱险后,一行人辗转来到牛皮寨,又从那里摸黑向将军山方向转移。走了整整两天,将军山终于在望。

将军山脚下,何寿彬家的灯还亮着。钟子恕先摸进去确认了安全,才把赵辛初等人接进来。

何寿彬是个四十来岁的庄稼汉,个子不高,皮肤黝黑,一双大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他看见赵辛初一行人,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把门闩上,又用一块破布把窗户缝堵严实了。

“两个月没洗过澡了。”赵辛初闻着自己身上的酸臭味苦笑。他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褐色的,上面沾满了泥浆和草汁。

何寿彬二话不说,在灶膛里烧了一大锅热水。赵辛初脱掉那身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衣服泡进木盆里,热水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像被融化了一样瘫在盆沿上。

“好痛快啊!”他闭着眼睛说,“等革命成功了,我要天天洗澡。”

钟子恕站在门外放哨,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笑了。这就是赵辛初,再艰难的环境里也能找到一点让人活下去的念想。但他笑过之后,心里又泛起一阵酸楚——革命什么时候能成功?他们还能不能活着看到那一天?

这种喘息的时间太短了。

第二天夜里,当他们转移到龙井河山上一座独家小院时,钟子恕就察觉到了不对——太安静了,连狗叫声都没有。

“有情况。”他对赵辛初说。

果然,天还没亮,山下就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透过窗缝往外看,火光映照下,足有上百人的队伍正在向山上合围。是川军,带路的是当地的地主田伯如。

“妈的,被出卖了。”黄明清啐了一口。

敌人的喊话声传了上来:“共军兄弟们,投降吧!你们被包围了!”

钟子恕和赵辛初对视一眼。赵辛初摸了摸腰间的快慢机,枪柄已经被汗水浸得湿滑:“冲?”

“冲。”钟子恕把子弹压满,“不过不能往山上冲——往下冲,冲到田伯如的屋里去。他们倾巢而出,老巢一定空虚。”

赵辛初的快慢机和钟子恕的手枪同时上了膛。两人几乎同时暴起,带着队伍如离弦之箭般向山下猛冲!

敌人显然没料到他们敢往下冲,阵脚一时大乱。钟子恕一脚踹开田伯如家的大门——果然如他所料,屋里只留下一个做饭的,吓得双手高举,筛糠般发抖。

子弹在后面追着他们飞,但田伯如的屋子成了最好的掩体。等敌人绕过房子追出来时,钟子恕他们已经过了河,钻进了对岸的山林。

“机枪呢?”赵辛初边跑边问。

“背机枪的战士跑不动了……”

“扔了!保人要紧!”

那挺来之不易的机枪被沉入了路边的水塘。众人一口气跑了十几里,直到查尔山在望,身后的枪声才渐渐稀疏。


摆脱追兵后,队伍翻山越岭来到了英山刘家山。

已经一天多没吃东西了。钟子恕的胃像被掏空了一样,每走一步都在绞痛。双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必须扶着树才能站稳。

“找老乡借点粮食。”赵辛初说。他的哮喘又犯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风箱漏了气。

钟子恕挨家挨户地敲门,得到的都是摇头。不是不想借,是真没有——国民党反复扫荡,山里的老百姓自己都快饿死了。有一户人家,灶台上放着一把野菜,已经蔫了,枯黄的。女主人看见钟子恕的眼神,慌忙把野菜藏到身后,满脸通红。

最后他硬着头皮推开了一扇熟悉的门——刘大伯家。

刘大伯看见他先是一惊,随即眼圈就红了。

“快进来,快进来!”

他把藏在床底下的半袋米全倒了出来——那是他们家最后的口粮。灶火升起来,米香弥漫在屋里。钟子恕看着刘大伯佝偻的背影,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吃过后,刘大妈又不知从哪儿弄来几捆干草,让他们在屋角睡下。干草散发着太阳晒过的味道,暖烘烘的。鸡叫头遍时,刘大妈端着一锅热粥走进来,粥面上漂浮着几片野菜叶。

“大妈,您……”

“别说了,快吃。”刘大妈背过身去擦眼睛,“你们活着,比什么都强。”

吃完了粥,刘大伯带路把他们送上了英山尖的方向。

钟子恕走出很远回头时,还看见刘大妈站在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瘦小的身影在晨雾里一动不动。


他们走了三整夜,终于到了大别山主峰鹞落坪。

但这里已经是敌占区了。“野猪队”和特务组织到处都是,看见生人就喊。他们不得不专挑没路的地方钻,荆棘把衣服扯成了一条条。

在肖家寨,许绪成家用野菜和糠皮煮了一锅糊子。钟子恕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后来他才明白,那不是香,是饿到极点的身体在发出求救信号。

吃完糊子,众人爬上一块白沙地准备休息。三昼夜没合眼,每个人都像被抽去了骨头,躺下就睡着了。

钟子恕不敢睡。他靠着树坐着,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但脑子里那根弦始终绷着。他想起张体学说的话——“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赵政委,”他把赵辛初推醒,“这样不行,得有哨兵。”

赵辛初挣扎着睁开眼,看了看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队员,苦笑:“谁去守?坐下也能睡着。”

“让警卫员去。”

两个警卫员被叫醒了。钟子恕盯着他们的眼睛:“不能睡。睡着了,敌人就先杀了你们。”

不知过了多久,枪声响了。

“来了!”钟子恕翻身跃起。敌人已经从三面包抄过来,最近的不到五十米!

“从刺林滚下去!”

钟子恕一把拽住赵辛初,两人抱成一团向山下的荆棘丛滚去。针刺扎进皮肉,石头磕在骨头上,但比子弹好受得多。

滚到山脚时清点人数——少了三个。两名警卫员和一名手枪队员,永远留在了那片白沙地上。

脱险后他们摸黑又走了三十里,才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喘口气的地方。钟子恕和赵辛初决定分头行动——赵辛初他们往黄梅方向走,钟子恕带人折回刘家山。

当他再次走进刘家山时,远远就听见了哭声。

刘大妈坐在家门口,怀里搂着两个孩子,哭成一团。钟子恕快步走上前去,刘大妈抬起头看见他,哭得更厉害了。

“你们走后……他们把老头子捉了去……”刘大妈泣不成声,“问他……问他共产党把枪藏在哪儿……他什么也不说……他们就把……把他押到田家桥枪毙了……还不许收尸,示众三天……”

钟子恕站在门口,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想起了那天早上——刘大伯走在前面带路,瘦小的背影在晨雾中一瘸一拐,走得那么稳当。他想起了那锅热粥,想起了那捆干草,想起了刘大妈说的“你们活着,比什么都强”。

刘大妈抹了把眼泪,忽然抬起头,看着钟子恕:“你们交他保存的枪支……埋在后山,任何人都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来取去。”

钟子恕的眼泪夺眶而出。他蹲下身,握住刘大妈那双粗糙的手。那双手上有冻疮,有裂口,有干了一辈子农活留下的厚厚的老茧。

“大妈,”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们一定替你报仇。”

刘大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只是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反握住了钟子恕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暖的,都是大别山的手。

钟子恕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刘大妈和她怀里的两个孩子,然后转身走出了村子。

身后,刘家山的炊烟还在袅袅地升着。那炊烟很细,很弱,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歪歪斜斜地飘着。但它没有断。


1946年12月的大别山,雪还没有落下来,但风已经很冷了。

钟子恕带着剩下的几个人,重新钻进了将军山的密林里。他们穿行在那些熟悉的沟壑之间,沿着那些走了无数遍的山路,去联络那些还在坚持的党员、那些还在藏匿伤员的百姓、那些还在等待黎明的人。

将军山依然矗立着,桐山依然矗立着。檀林河的水还在流,从将军山和桐山之间穿流而过。那水清澈见底,和几百年前一样,和几千年前一样。

张体学走了。赵辛初也走了。何看护长倒在了三角山。刘大伯倒在了田家桥。汪团长倒在将军山……但他们留下的火种没有灭——那些散落在鄂皖边一座座大山里的火种,那些藏在百姓心里的火种,那些埋在后山泥土里的枪支所代表的火种,那里埋着无声的电台的火种。真正的火种埋进大别山人民心中。


风从将军山顶吹下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更带着将军山新四军的威武。他来到龙井一个国民党兵哨兵,双方端着枪,都彼此认识,对恃半小时,都放下!

钟子恕问:你为什么不开枪?

卡兵说:上次你们经过,我机枪都打不响。这次我看到新四军是为老百姓,所以我不开枪。

钟子恕说:小兄弟,算你长记性。国民党就是一头将死的牛,你们现在明白新四军的好,见了新四军一律枪口朝天,等新四军走出二公里,才能开空枪报告!

卡兵说:是,请放心过!

钟子恕一行继续向青草样田家桥等地巡卡游说国民党兵。保持人民对共产党独二旅新四军的信心,争取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

钟书记把一切获给张政委的嘱咐,希望张政委从延安带回好消息!

钟子恕站在土库楼一棵老枣树下,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那些山沉默着,那些民主革命先驱走过,那些红军走过,那些新四军走过,他们的生命和信仰化作山脉与长路,可大将军山像一尊尊巨大的神,俯视着这片土地上的一切。

钟子恕看着,环视远山与长路。忽见走着两个人一一

他看着从牛冲往长绥卡太湖方向大路上,一个从国民党打“壮丁”到俘虏当红军男人华又奇疯狂病发作后,口里不停的喊唱:打日本打一本,打了一本又一本呐…… 打日本打一本,打了一本又一本呐……山路上,华又奇喃喃自语,蕲北山村的孩子象跟屁虫,拿看棍棒当枪做,跟着又奇爹高声念顺口溜: 打日本打一本,打了一本又一本呐…… 打日本打一本,打了一本又一本呐……山道上传来又奇老疯子和孩子的欢笑一陈又一陈。

他看着从长绥卡太湖走牛冲过来一个女人披头散发,口里喃喃:“蕲州妥儿,讹棉衣儿,挑上畈儿,换个囝儿…… 蕲州妥儿,讹棉衣儿,挑上畈儿,换个囝儿……太湖女疯子每天来回走在十几公里的山路上,披头散发,被蕲春这边山村孩子追着喊顺口溜:太湖佬,象根草,风一吹,两边倒!孩子们念着有些愤青地,拿着小棍棒驱赶太湖女疯婆。孩子们把收口溜传到四面八方。

土库楼的百姓说:他俩个被战争打成精神病,每天都在这条路上走走喊喊!连孩子们都知道好歹!

看着被战争伤害的土地和人民,作为边区县委书记他只能心痛暂藏于秘林,悲悯看着国民党挑起内战这一条路上,鄂皖边民被逼疯的悲剧在天天演绎!

他想起张体学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我一定会回来的。”

他相信这句话。早日把大部队打回来,让人民得解放!

大别山的晨光正在一寸一寸地亮起来。每一棵树都是将士的军衣,每一个石头都是将士的身躯,每一棵竹子都将士的守望,每一棵山花都是将士的笑靥!山间的雾气在阳光下渐渐散开,挺了将军山青色的峰巅,露出了桐山墨绿的脊梁,蕲河漂从这一缕山泉流向长江,汇入大海的波澜。

冬天熬过了,春天还会远吗?1947年春天就在寒冬腊月前面!边区山水见证了惨绝人寰,也见证边民的微光火种还在照着老区的水和山。人民还在人民只有和人民站在一起的共产党,火红旗帜会点燃大别山,点燃红土地上的阳光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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