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 风雪红旗飘
书名:牵牛大别山 作者:蟾宫 本章字数:7805字 发布时间:2026-08-09

40. 风雪红旗飘



1946年12月张体学奉命转移后,原独立二旅副旅长何耀榜领导的大别山工委接过红旗插在大别山最高峰,以“十几人甚至几个人”为单位坚持斗争。在薄刀峰、红竹沟一带养伤的张体学旧部张玉阶等六名“彩号”,组建了游击武工队,胡德发带领残余部队在鸡鸣尖、太阳寨等地继续牵制敌军。他们如同散落山野的火种,在群众掩护下顽强燃烧。

何耀榜是河南罗山人,1928年暴动时还是愣头青,此后再没离开过这片鄂豫皖山脉。沟坎、山洞、村里的狗叫鸡鸣,都长在他骨头里。这一次代价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国民党整编师像梳子从山外刮进来,独二旅几天被冲散。团找不到营,营找不到连,只能化整为零,三五人一伙钻进深山。番号在这里没用——大别山只剩几十、几百个还能拿枪的人,散在天台山、老君山、大悟山的褶皱里。

何耀榜是被警卫员小郭背进天台山深处山洞的。洞口挂着瀑布,水声轰鸣,外面看不见里面别有天地。他半开玩笑说自己成了水帘洞孙悟空,可脚踝肿得像发面馍,关节炎发作时连站都难。没药,就用布条缠紧膝盖,疼狠了咬块木头。

那年冬天是大别山几十年少见的严寒。国民党军觉得清剿正是时候,封山封得死死的。老百姓被赶出山区,十室九空,游击队连口热粥都难讨。就在节骨眼上,鄂东北传开:何耀榜被打死了,人头挂在黄陂镇大树上示众。消息越传越真,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其实那天清晨遭袭,小郭背着他从后山滑下陡坡逃进石家洼,牺牲的是掩护的战友。敌人割下一具遗体的头颅去报功。真假已不重要——国民党第72师驻黄陂部队和地方保安团为这颗人头争得不可开交。先在黄陂挂三天,再送到河口展出,最后押去武汉军法处“验明正身”。底层要赏钱,中层要晋升材料,高层要向上峰证明“剿匪有成”。荒诞到滑稽,却暴露致命问题:国民党在山里折腾大半年,除了这颗来路不明的人头,拿不出像样战果。他们心里清楚何耀榜很可能还活着,但不敢说、不能说、不愿说


大别山,雪从北落到南,从天堂寨薄刀峰落到将军山向庐山压去。


阳历12月底正值农历十一月中旬,第一场大雪就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将军山白了,桐山白了,檀林河两岸的檀木林挂满了冰凌,在寒风中叮当作响。气温骤降到零下十几度,山间的溪流冻成了冰,连泉水都凝成了透明的冰柱挂在岩壁上。


寒冬腊月这是大别山最冷的冬天。


主力部队已经奉命转移,三十万国民党大军对蕲太英浠边山区进行了疯狂的“围剿”。敌人调集了整编第七十二师、整编第四十八师及第二十六师各一部,配合各县保安团,对大别山区进行了大规模的反复“清剿”。他们逢湾筑寨,遇路设卡,移民并村,重兵驻镇。甚至采取“五户连坐”的措施——一家通共,五家受株连。山上凡是能住人的地方,都被敌人用高倍望远镜日夜监视着。老百姓被赶下山,集中到大垸里居住,食物炊具全被搬走。敌人企图用这种办法,割断游击队与群众的血肉联系。


独二旅在主力严重损失的情况下,只剩下几十人、十几人、几个人,分散在将军山、桐山、三角山、仙人台的千沟万壑之中。


钟子恕和黄明清会合在一起时,只剩下十个人。


十个人,六支枪,几发子弹,一身单衣——这就是蕲太英浠边县委最后的武装力量。


十个人挤在将军山北麓一个被废弃的山洞里,洞口用树枝和茅草堵着,勉强挡住呼啸的北风。洞里的火堆是唯一的温暖来源,但柴火是湿的,烧起来全是烟,熏得人睁不开眼睛。火堆上的瓦罐里煮着树皮和草根——那是他们最后的口粮。


钟子恕坐在火堆旁,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灰烬。他的脸被烟火熏得黢黑,嘴唇干裂出血,脚上的草鞋早就磨穿了底,用破布缠着脚板。黄明清靠在对面的洞壁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钟子恕知道他没睡——黄明清的枪一直攥在手里。


“老黄,”钟子恕低声说,“咱们不能这样等死。张政委交待,我们继续拧紧幸牛绳,绕着将军山转,把国民这头牛心系在将军山这棵巨大系牛桩上。”


黄明清睁开眼:“那你说怎么办?”


“我们老区是军队依靠,靠就要靠得住。独二旅将士也都在山里各个旮旯与天头与地斗与风雪斗与国民党刽子手斗,我们边区人民的不能停,必须下山,找吃的,找穿的。”钟子恕站起身,

“根据地那些富人现在都站到敌人那边去了,家中还住着敌武装。咱们去找,必定自投罗网。”黄明清提醒道!


黄明清沉默了一会儿:“那去哪儿?”


钟子恕想了想:“翻山到太湖玉珠畈。那里有一家地主,跟我们有过几次交道,虽然不情愿,但不敢明着跟我们作对。去碰碰运气。”


十个人在夜色中出发了。将军山象一白色的擎天柱屹立在中天。雪还在下,北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围着将军山山路被大雪覆盖了,根本看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他们只能凭着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有人摔倒了,旁边的人伸手拉起来,继续走。没有人说话——说话会浪费力气,会灌进一嘴的风雪。


走到玉珠畈时,天已经快亮了。这是吴家大屋湾,那家地主的大宅在村东头,青砖黑瓦,高墙深院,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


钟子恕带着人摸到后墙,翻墙进去。院子里空无一人——地主一家早就跑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宅子。


“进屋!”钟子恕低声下令。


十个人分散开来,翻箱倒柜。但什么也没找到——粮食搬走了,值钱的东西搬走了,连被褥都卷走了。只有一间偏房的床上,还躺着一个十多岁的胖男孩,裹着一床破棉被,睡得正香。


钟子恕站在床前,看着那个孩子。那孩子胖乎乎的,脸上还带着睡痕,显然是被匆忙间落下的——也许是地主的儿子,也许是亲戚家的孩子。


“带走。没人这孩子不就冻死了”钟子恕说。


一个战士把胖男孩从床上抱起来:“别哭,带你去找妈妈”。


“别哭!”战士捂住了他的嘴,“不害你,跟我们走一趟。”


他们走出大宅,沿着村外的山道走了不到一里地,后面追上来一个人——穿着长衫,像个门客。他气喘吁吁地跑到钟子恕面前,双手作揖:“长官,长官,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钟子恕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你是那家的?”


“在下是……是吴少爷的管家。东家跑了,留下小少爷,求长官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可以。”钟子恕的声音不高,但在风雪中格外清晰,“二十套棉衣,两百块银元。明天天黑之前送到乌沙服,来取人不许带其它人,否则后果自负.。”


管家连连点头:“一定一定!一定送到!”


钟子恕挥了挥手:“走吧。”


管家连滚带爬地跑了。钟子恕转身对身边的人说:“走,回乌沙畈。”


他们带着那个胖男孩,沿着来路往回走。雪越下越大,把脚印一层层地盖住。走到半路时,钟子恕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对。”


黄明清也听到了——东西两个方向,都有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两个人。密集的踩雪声从两边的树林里传出来,中间还夹杂着低声的吆喝和金属碰撞的声音。


“是敌人!”黄明清压低声音,“他们跟过来了!”


钟子恕迅速判断了一下形势——东西两边都有敌人,正面是开阔地,背面是悬崖。十个人被夹在中间,硬拼肯定拼不过。


“往中间走!”钟子恕说,“让他们自己打自己!”


十个人带着那个胖男孩,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一条干涸的水沟里,猫着腰快速向南北方向横插。果不其然,东西两边的敌人很快发现了对方的动静——夜色中看不清人,只看见黑影晃动,只听见脚步声窸窣。两边的敌人都以为对方是共军,同时开了火。


枪声在雪夜里格外刺耳,子弹嗖嗖地划破夜空。钟子恕带着人趴在水沟里,一动不敢动。子弹从头顶飞过,打在沟沿的土上噗噗作响。那个胖男孩吓得浑身发抖,但被捂住了嘴,发不出声音。


枪战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两边都有伤亡。等敌人终于发现不对劲、停下射击时,钟子恕已经带着人从水沟的另一头钻了出去,消失在茫茫雪夜里。


钟子恕一行从沟里上到莲花庵,庙里没香火没人。想到国民党“三光”晚上还没吃的,他记起张政委誓师会上说,莲花湾有观音地。点着松明到莲花湾挖了几大包观音土带着。


天黑半夜之后,十个人终于回到了乌沙畈。


乌沙畈是将军山北麓的一个小村子,平时就七八户人家,现在更是冷清——大部分人家已经被敌人逼着并村搬走了,只剩下几间空屋子。


钟子恕找到一间独屋,位置偏僻,离其他屋子有半里地。他推开门——屋里没人,灶台上落了一层灰,但屋顶还在,墙也还算完整。


“今晚住这儿。外面设个哨!”钟子恕说。


十个人挤进屋里,把门关上,用一根顶门杠顶住。有人从灶膛里扒出几块干柴——运气好,上一户人家走的时候还留了一些。火升起来,屋里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但吃的还是没有。每个人的肚子都在咕咕叫,已经两天没吃一口东西了。把观音土煮了一锅。


“喝点冰雪化水观音土汤,给孩子喂点汤孩子吐了,让他烤烤合。”钟子恕说,“明天那管家应该会送东西来。”


半夜里,风雪更大了。屋顶上的茅草被风掀开了一角,雪花从缝隙里飘进来,落在火堆上嗤嗤地响。钟子恕靠着墙坐着,不敢睡。他手里握着枪,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声、雪声、树枝断裂的声音,每一声都让他警觉地睁开眼。


天快亮的时候,外面终于传来了脚步声。钟子恕一激灵,推醒了身边的人。所有人同时握紧了枪。


哨兵发现:有人敲门——三下,停一下,又三下。请示钟书记:


钟书记说:“那是约定的暗号。开门。”


钟子恕示意打开门。门开的瞬间,一阵寒风卷着雪花灌了进来。门口站着两个人,抬着一口木箱。箱子里是二十套棉衣和两百块银元和一些大米——那管家果然守约。


“东西送到了。”抬箱子的人说,“小少爷……”


钟子恕看了一眼那个胖男孩——经过一夜的守候,他已经不哭了,缩在角落里,用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所有人。


“快回去。”钟子恕说完吩咐哨兵把小孩和管家来人送点。


一个战士把胖男孩领出去,交给了抬箱子的人。那人接过孩子,朝钟子恕鞠了一躬,转身消失在风雪里。


钟子恕看着那口木箱,又看了看屋里这九个衣衫单薄、冻得瑟瑟发抖的战友。他蹲下身,打开箱盖,摸出一件棉衣——粗布面子,里面絮着棉花,厚实暖和。


“穿上。”他说,“这是咱们的保命。继续打游击去。”哨兵瑟瑟回来抖落身上的雪,加上棉衣。


十个人默默地穿上棉衣。有人穿上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这不仅是衣服,是咱用命换来的衣服,这衣服裛看是不熄火种,还在跳动的心。

这时,钟子恕想起乌沙昄响水岩屋翅河边石屋红军洞里伤员,决定踏雪把大米和棉衣送去……


日子艰对台挨到1947年1月,钟子恕和黄明清只剩下五个人了。


那五个走散了的战士,有的牺牲了,有的被敌人抓去了,有的实在撑不住,回了老家。五个人——钟子恕、黄明清,两个警卫员,一个手枪队员。六支枪,几发子弹,一身单薄的棉衣。除此之外身无长物。


他们已经在这片山里钻了将近两个月。吃树皮、吃草根、吃一切能咽下去的东西。睡山洞、睡石坎、睡被雪压断的树枝搭成的窝棚。敌人的搜捕越来越紧——一个班分作几处堵口,每条山道都有哨卡,每个村子都有眼线。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黄明清说。


钟子恕也清楚。他们不仅缺吃少穿,更缺的是方向——不知道大部队在哪里,不知道上级在哪里,不知道这仗还要打多久。


有一天,他们在山路上遇到一个做小生意的货郎。钟子恕拦住他,问:“外面有什么消息?”


货郎看了看他们——虽然穿着棉衣,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眼神里有一种藏不住的锐利。货郎压低声音说:“听讲河南靠湖北边界有新四军,还在打。”


钟子恕的眼睛亮了。


“走,”他对黄明清说,“去找。”


五个人化装成写谱的人——手里拿着笔墨纸砚,肩上挎着布包,像是走村串户替人抄写家谱的先生。他们翻山越岭,走了三天三夜,到了罗田观音山。


观音山上有座庙,庙里的道人在当地有些名气。钟子恕带着人上山敲门,敲了半天,门才开了一条缝。道人探出半个脑袋,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


“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是写谱的,路过宝地,想借宿一晚。”


道人的眼神变得精明起来:“写谱的?我看不像。你们是共产党吧?”


钟子恕心里一紧,但没有露怯:“道长说笑了……”


“你们要是共产党,在我这里就走不脱。”道人冷冷地说,“山下到处是国民党的人,你们一出去就会被抓。你们要是国民党,那就大胆走,我不拦你们。”


黄明清火气上来了,想上前理论,被钟子恕拉住。钟子恕朝道人拱了拱手:“多谢道长指点,我们这就走。”


五个人下了山。黄明清边走边骂:“那个牛鼻子老道,什么态度!六寸厚的门,推都推不开!”


“算了,”钟子恕说,“人家也有难处。庙里住着,被敌人知道了是要杀头的。”


他们在山下一个小铺买了点吃的,继续赶路。走到浠水团陂时,天已经黑了。路边有一家小店,老板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见五个风尘仆仆的人站在门口,连忙招呼:“进来坐,进来坐,这么晚了还在赶路?”


钟子恕看了看店里——只有几张桌凳,灶台上还冒着热气。他点了点头:“老板娘,我们住一晚,明早走。”


老板娘给他们烧了热水,又煮了一锅稀饭。五个人狼吞虎咽地吃完,在店里的地上铺了干草,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钟子恕醒来时天还没亮。他悄悄起身,帮老板娘捆草——这是他的习惯,住在百姓家,走之前总要帮人家干点活。但捆草的时候,他腰里的枪从衣摆下面露了出来。


老板娘正好端着一锅粥从灶房出来,一眼看见了那支枪。她手里的锅差点掉在地上,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们……”她声音发颤,“写谱的还带枪?”


钟子恕镇定地看着她,把枪塞回衣摆下面,声音不高不低:“老板娘,我们吃饭,你不要出屋。我们走了五里路之后,你再去报告。不然——”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老板娘连连点头:“长官开恩,长官开恩!我保证照你说的办,我一个字都不说!”


五个人吃完饭,收拾好行装,出了门。走了大约十里路,翻过一道山梁时,钟子恕回头望了一眼——远远的,团陂方向有烟尘升起,隐约还能听见几声枪响。


“追上来了。”黄明清说。


“进山。”钟子恕说。


五个人一头扎进了路边的密林。身后追来的敌人有五六十个,又是打枪又是叫喊,但山林太密了,人一钻进去就像消失了一样。钟子恕带着人在树林里七拐八拐,跟敌人捉了将近三个小时的迷藏,敌人始终找不到他们的踪影,最后骂骂咧咧地撤了。




摆脱追兵后,五个人在黄昏时分来到了黄冈贾家庙杜皮嘴。


钟子恕对这里很熟悉。抗日战争时期,他在这里打过游击,每一户人家他都认得。他带着人摸到村边,找到了一户熟悉的院子——林伯平的家。


门开了,开门的是林伯平的娘,刘婆婆。她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但眼睛很亮。看见钟子恕的一瞬间,她先是愣住了,随即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怎么来了?”


钟子恕低声说:“刘婆婆,我们去找部队。河南那边有新四军……”


刘婆婆没有说话。她把他们让进屋里,关上门,又用一块破布把窗户缝堵严实了。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钟子恕和他身后的四个人——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你们这个样子,走不远的。”刘婆婆说,“你们等着,我去打听打听。”


她说完就出了门。钟子恕坐在屋里等着,心里七上八下的——怕刘婆婆一去不回,怕她出门就被敌人盯上。


天黑透了,刘婆婆才回来。她推开门,拍掉身上的雪,对钟子恕说:“我见到漆少川了。他让我告诉你们——留下来,开展隐蔽斗争。上级指示成立临时县委,他任书记,你任副书记。你们还是要回到蕲太英浠边去,领导那边的工作。”


钟子恕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张体学临走时说的话——“我一定会回来的。”张体学走了,但漆少川还在,刘婆婆还在,蕲太英浠边的老百姓还在。


“好。”钟子恕说,“我们回去。”


当天夜里,刘婆婆把五个人分开藏在山洞里。洞不大,只能蹲着,不能站直。但洞里铺了干草,还有一床旧棉被。刘婆婆每天放牛的时候,把饭菜藏在牛背上的布袋里,送到洞口。她不敢多待,放下东西就走,连话都不多说一句。


就这样,五个人在山洞里藏了整整五天。每天吃的都是红薯、野菜、稀粥——刘婆婆家里仅有的东西。钟子恕后来回忆说:“那些天,每一口饭都是刘婆婆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她一家老小五六口人,本来就不够吃,还要养活我们五个大男人。”


第五天夜里,漆少川派人送来一封信。信上说:上级指示成立临时县委,漆少川任书记,钟子恕任副书记。命令钟子恕和黄明清立即返回蕲太英浠边,领导那里的工作。


“走。”钟子恕把信折好放进怀里,“回蕲春。”


五个人从山洞里钻出来时,外面又下起了雪。刘婆婆站在洞口,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照亮了他们下山的路。风雪中,那盏灯摇摇晃晃的,却始终没有灭。




回到蕲春时,钟子恕和黄明清又联系上了二十多人。


这些人有的是被打散的独二旅战士,有的是地方便衣队的骨干,有的是藏在老百姓家里养伤的伤员。他们从四面八方的山洞里、地窖里、柴房里钻出来,重新聚集在一起。


钟子恕让人买了几份国民党的报纸。报纸上全是“共军节节败退”、“共军主力已被消灭”之类的消息。但钟子恕看得很仔细——凡是敌人宣传“共军逃窜到哪里”的,就是他军进攻到哪里;凡是敌人讲“撤出哪里”的,就是被他军消灭了。


“敌人越是这样宣传,越说明他们在害怕。”钟子恕对大家说,“咱们的力量在壮大,敌人的日子不好过了。”


他把报纸上的消息一条条念给大家听。二十多个人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那些在风雪中快要熄灭的火星,又亮了起来。


有一天,钟子恕带着几个人去了英山刘家山。


刘家山还是那个样子,几间土屋散落在山坡上,村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满了冰凌。钟子恕走到刘大妈家门前,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柴门。


刘大妈坐在灶前,正在烧火。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看见钟子恕的一瞬间,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孩子……你来了……”


钟子恕蹲在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那双手更粗糙了,冻疮一层叠着一层,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


“大妈,”钟子恕的声音有些发颤,“刘大伯他……”


刘大妈擦了把眼泪,站起身来,走到后墙边,掀开一块松动的墙砖,从里面掏出一个油布包。油布包沉甸甸的,打开一看——三支步枪,两箱子弹,擦得干干净净,保养得完好无损。


“老头子临死前交代的,”刘大妈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碎,“他说——'枪在后墙里,谁来了都不给,只给钟子恕。'”


钟子恕接过那个油布包,手在发抖。三支枪,两箱子弹——在1947年春天的蕲太英浠边,这就是无价之宝。刘大伯用命守住了它们,刘大妈用命继续守着它们。


“大妈,”钟子恕说,“我们一定替你报仇。”


刘大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转身回到灶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苗蹿起来,把她的脸映得红红的。那火光在昏暗的屋里跳动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1947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但雪终于开始化了。将军山上的冰凌在阳光下滴水,桐山的松林从雪被下面露出青翠的针叶,檀林河的水又开始哗哗地流了。


钟子恕站在将军山顶,看着山下正在苏醒的大地。积雪正在消融,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那是来年要长庄稼的土地,是埋过战友的土地,是无数人用命守住的土地。


他身边站着二十多个人——黄明清、两个警卫员、那个手枪队员,还有从各个山洞里钻出来的战友们。他们穿着破旧的棉衣,背着从刘大妈那里取回的枪,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伤痕,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光。


钟子恕想起了许多事——想起了张体学临走时的眼泪,想起了何看护长倒在血泊中的背影,想起了刘大伯被押往田家桥时挺直的腰板,想起了刘婆婆山洞前那盏摇摇晃晃的油灯,想起了刘大妈从墙洞里取出油布包时平静的眼神。


大别山的火种,没有被寒风吹灭。


“走。”钟子恕转过身,“下山。”


二十多个人跟在他身后,沿着将军山的山脊线向下走去。山下的村庄里,炊烟正在升起。那是老百姓在做早饭——虽然只是野菜糊糊,虽然锅里没有几粒米,但火还在烧,烟还在冒,人还在活着。


这就是火种。


那些散落在四座大山里的火种,那些藏在老百姓家里的火种,那些埋在墙洞里、地窖里、山洞里的枪支所代表的火种——它们从来没有灭过。


钟子恕走到山脚时,回头望了一眼将军山。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像一顶巨大的银冠。他想起张体学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我一定会回来的。”


他相信这句话。


大别山的春天,正在一寸一寸地到来。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牵牛大别山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