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京城,夜深人寂。
冷清的客栈厢房里,青衣客孑然一身,指尖捏着一封老旧的书信。
信纸历经岁月摩挲,边角泛黄发脆,唯独纸上的笔墨风骨依旧,清晰分明。
这短短一行字,是故友半月前冒着风险千里寄来的警示。
纸上寥寥九字,字字诛心:有人查你的过去,小心。
青衣客垂眸看着字迹,良久,才缓缓放下信纸,抬步走到窗边。
京城的深夜褪去了白日的喧嚣,街巷灯火疏疏落落,点点微光散落夜色深处。
远处巍峨的皇宫隐在沉沉黑雾里,轮廓朦胧、庄严肃穆。
城墙之上,偶尔传来巡逻士兵沉稳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长夜里,透着无声的紧绷。
他指尖轻轻叩着微凉的窗沿,节奏缓慢,心绪翻涌。
整整十年了。
当年他一身落寞离开京城,立过重誓,此生再不踏足这座是非皇城。
可世事无常,为了安稳避世的桃源村,为了那群纯粹善良的普通人,他终究还是折返回来了。
而眼下,更棘手的祸事已然降临。
尘封十年的过往,居然被人悄然深挖。
这绝非吉兆。
青衣客收回目光,转身端起桌案上的茶杯。茶水早已彻底凉透,浸着夜色的寒意。
他仰头一饮而尽,寒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满口苦涩,如同他步步难行的前路。
恍惚间,白日里林薇的模样清晰浮现在脑海。
少女眉眼澄澈,语气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笃定,认真地对他说:“如果我有什么意外,桃源村地窖里的那些东西,就当是我送给你们的了。”
那双干净的眼眸里,没有算计,没有私心,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托付。
这么多年,他漂泊四方,见惯了人心险恶、世态凉薄,从未有人这般待他,这般毫无保留地真心相待。
青衣客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暖意,心头郁结的寒凉散去几分。
他轻轻放下茶杯,眼底凝着坚定的微光。
林薇,你安心等着。
这一次,我必定护住桃源村。
不为地窖里的珍藏杂物,只为你这份难得的赤诚真心。
六月三十,南山要塞,深夜。
山风呼啸,掠过要塞的城头,卷得旌旗猎猎作响。
郑雄孤身立在高墙之上,望着无边沉沉夜色,周身空气凝重得让人窒息。四下万籁俱寂,唯有晚风穿林的簌簌轻响,衬得整座要塞愈发安静压抑。
他掌心死死攥着佩剑,力道极重,指节绷得泛白,骨缝里透着紧绷的凉意。
三年安稳驻守,他从未有过此刻这般心慌。
“统领。”
身后传来守卫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忐忑,打破了城头的寂静。
郑雄敛去眼底沉郁,回身沉声应道:“何事?”
守卫上前半步,神色凝重:“营外来了一人,自称有绝密军情求见统领。他还说,是您儿时的玩伴,名唤张三。”
张三?
这两个字像一枚沉石,猛地砸进郑雄的心湖,掀起滔天波澜。
他僵在原地,瞳孔微缩,心头五味杂陈。
那个多年前莫名失联、杳无音讯的幼年挚友,那个陪他度过年少岁月的故人,居然还活着?还突然出现在了南山要塞?
“他人在何处?”郑雄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不自觉带上了一丝紧绷。
“在营房外驻足,不肯入内。”
郑雄深吸一口山间微凉的夜风,强行压下心底的震惊与纷乱:“带他进来。”
守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不过片刻,一道清瘦的身影踏着夜色走来。
来人一身粗布村民衣衫,朴素不起眼,可步履间却异常轻盈,落脚无声,全然不是寻常农户的姿态。
郑雄目光紧紧锁在来人身上,细细打量。
依稀能从眉眼间,窥见十年前少年的轮廓,只是岁月磨人,如今的他身形消瘦憔悴,眼角爬满细密皱纹,早已没了年少时的鲜活意气。
那双熟悉的眼眸,更是盛满了沧桑晦暗,藏着数不尽的故事与隐忍。
“张三?”郑雄嗓音微沉,带着不敢全然确认的试探。
来人缓缓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掠过愧疚、忐忑、无奈等万般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低沉的回应:“郑雄,是我。”
阔别十年的故人重逢,没有欣喜,只剩满心沉重。
郑雄掌心再度握紧剑柄,戒备与旧情在心底拉扯,语气冷硬:“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张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我来救南山要塞,救你。”
“救我?”郑雄当即冷笑一声,眼底满是疏离与不信,“你是三皇子麾下之人,为他奔走效力,何来救我一说?”
这些年,他早听闻张三投身三皇子阵营,为其办事,二人早已是正邪殊途、立场对立。
“我不是自愿的。”张三轻轻摇头,眼底满是疲惫与懊悔,“我从未真心归顺三皇子,不过是被他胁迫利用,身不由己。”
郑雄沉默不语,静静听着他的解释,神色未松半分。
“十年前,我远赴青州经商,识人不清,被人设局蒙骗,欠下巨额债款,走投无路。”张三缓缓道出过往,字字沉重,“彼时三皇子的人找到我,许诺替我还清所有债务,条件是我为他隐姓埋名、暗中做事。”
“这十年,我苟且偷生,受制于他,做了不少违心之事。日夜良心难安,夜夜不得安眠。”他抬眼望向郑雄,眼底满是恳切,“后来我得知你驻守南山要塞,便一直暗中观望,苦苦等候一个能赎罪、能报旧情的机会。”
郑雄心头微动,依旧未曾开口。
“今日我冒险前来,是要告诉你一件灭顶危机。”张三神色骤然严肃,声音压得极低,“三皇子早已暗中筹备,定于七月初一夜晚,率军强攻南山要塞。”
轰的一声!
郑雄心头巨震,脸色瞬间剧变。
七月初一夜晚?
那不就是明日入夜之后?
短短一日光景,危机便要临门!
“可是明日夜里?”他嗓音不由得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没错。”郑重点头,张三眼神凝重,“留给我们的时间,不足一日。”
郑雄闭眼凝神,强迫自己纷乱的心绪冷静下来。
一日时间,转瞬即逝。他必须稳住军心,布防备战,否则南山要塞危矣!
“除了进攻时间,可还有其他情报?”
张三迟疑片刻,像是在权衡利弊,最终咬牙开口,道出了最致命的隐患:“还有一件更凶险的事——南山要塞内部,藏着三皇子安插的内奸。”
“什么?!”
郑雄浑身一僵,心头寒意骤生。
外敌将至,内部藏奸,这才是真正的死局!
“此内奸潜伏要塞多日,每日都会暗中向三皇子传递布防军情。”张三俯身,拾起地上一根细木棍,在泥土上快速划出一个符号,“他的传信标记,便是这个。”
泥土之上,一个圆圈中间贯穿一道叉痕,简单却刺眼。
“每晚夜深,他都会在要塞北边的老树上刻下此标记,标记旁附带一个数字,对应当日传递的军情密信。”
郑雄死死盯着地上的符号,眼底寒光凛冽,杀意翻涌。
内外夹击,步步算计,三皇子当真狼子野心,谋划周全!
他抬眼看向张三,语气锐利:“你冒死告知我这些,究竟为何?”
“为赎罪,也为旧情。”张三扔掉木棍,笑得酸涩,“十年违心苟活,我早已厌倦。你是我年少唯一的挚友,我不忍见你兵败身死,不忍看整座要塞将士白白送命。”
郑雄默然良久,积压在心的戒备渐渐散去,沉声道:“多谢。”
“不必道谢。”张三拱手,眼底带着释然,也带着决绝,“我该走了,此番偷传情报,一旦被三皇子的人察觉,必死无疑。”
“等等。”郑雄出声叫住他,语气复杂,“此后你打算何去何从?”
“我早已安排妥当,明日便彻底逃离这片势力范围,从此隐姓埋名,漂泊度日。”
“一路保重。”郑雄郑重拱手,万般情绪,最终只化作四字叮嘱。
张三深深看了他一眼,再无多言,转身融入沉沉夜色之中,身影转瞬消失在黑暗里。
城头夜风更烈,吹得郑雄衣袍翻飞。
他伫立良久,压下所有心绪,转头对身后守卫沉声下令:“即刻带几名亲信,前往要塞北边彻查,但凡发现刻有此符号的树木,立刻回报,严守消息,不得外泄。”
“属下遵命!”守卫应声退下。
郑雄抬眼望向漆黑的远方,眼底满是凝重。
明日入夜,大战将至。
短短一日,他必须揪出内奸,稳固布防。
南山要塞,绝不能破!
六月三十,桃源村,深夜。
夜色静谧,星月微茫,薄薄的星光洒在桃源村的屋舍之上,却驱不散人心底的焦灼。
林薇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毫无半分睡意。
青衣客已然连夜奔赴京城,可朝堂风云莫测,帝王决断难料,谁也不知道朝廷何时会给出答复,更不知道最终结果是援护,还是放任不管。
整个桃源村的生死存亡,此刻尽数悬于一线。
若是京城求援无果,仅凭村落众人,能抵得住蓄谋已久的三皇子势力吗?
若是南山要塞失守,桃源村首当其冲,根本无处可逃。
林薇心头纷乱,再也躺不住,索性披衣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浓稠,寥寥几颗孤星悬在天际,微光微弱。
她指尖抵在微凉的窗沿上,无意识地轻轻抓挠,指甲蹭出浅浅细痕,一如她此刻忐忑不安的心绪。
撤离?
可世代安居的故土,一旦撤离,便是流离失所,从此再无桃源。
坚守?
前路渺茫,胜算未知,步步皆是险境。
无尽的纠结与忐忑缠绕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林薇闭上双眼,深深吸气,强行稳住晃动的心神。
不能慌。
她是桃源村的主心骨,她一旦乱了,所有人都会彻底崩盘。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却克制的敲门声。
“谁?”林薇立刻敛去心绪,出声询问。
“林薇姑娘,是我,赵虎。”
听闻是村内心腹,林薇快步上前开门。
赵虎立在门口,夜色衬得他面色格外凝重,眉眼间满是紧迫,显然是带来了紧急消息。
“出什么事了?”林薇心头一紧,瞬间提起戒备。
“是南山要塞郑统领传来的绝密急报!”赵虎压低声音,语速急促,“军情危急!”
“具体何事?”
“三皇子定于七月初一夜晚,也就是明日入夜,大举进攻南山要塞!”
轰然一响!
林薇大脑瞬间空白,浑身气血仿佛骤然凝滞。
明日夜里?
仅剩短短一天的缓冲时间!
她身形微微一晃,下意识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踉跄的身子,心头沉甸甸的,压得人窒息。
原本尚存的喘息之机,转瞬便只剩绝境倒计时。
“还有其他消息吗?”林薇稳住颤抖的声线,追问最关键的隐患。
“有!”赵虎脸色愈发难看,“郑统领传来密信,南山要塞内部藏有敌军内奸,此刻正在暗中彻查,尚未揪出其人!”
内奸!
林薇眸光骤然一沉,眼底掠过一抹锐利的寒色。
外敌压境,内部叛反,双重危机叠加,局势远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凶险百倍。
“郑统领特意叮嘱,让我们即刻做好全员撤离准备。”赵虎沉声禀报,“一旦南山要塞防线崩塌,我们立刻启用后山密道,全员避险。”
密道。
林薇瞬间想起当年全村合力开凿的应急密道,本是为防备突发祸乱留的后手,谁也未曾料到,今日竟真的要派上用场。
“好。”林薇迅速压下所有慌乱,恢复冷静,条理清晰地下令,“明日一早,你亲自带人全面检修密道,排查隐患,确保全程畅通,无一处死角。”
“明白!”
“立刻召集所有核心骨干,连夜召开议事会,商讨全套应对之策。”
“属下即刻去办!”
赵虎领命,转身匆匆离去,脚步急促。
房门重新合上,屋内只剩寂静一片。
林薇重回窗前,望着沉沉夜幕,再无半点睡意。
从此刻到明日入夜,短短十几个时辰。
是生是死,是守是离,全系于这朝夕之间。
七月初一,京城,清晨。
天光微亮,薄雾萦绕京城。
青衣客一身素色青衣,步履沉稳,径直踏入刑部侍郎府邸。
刑部侍郎刘伟听闻下人通报,立刻快步出迎,见到来人之时,眼中满是惊喜与动容。
他与青衣客相识多年,曾共历生死,是世间难得的至交挚友。
“青兄,你终于回京了!”刘伟快步上前,语气难掩欣喜。
青衣客淡淡颔首,没有多余寒暄,直奔主题,神色肃穆:“我此番冒险回京,是为三皇子谋逆的惊天大案。”
刘伟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神色骤然凝重:“三皇子?他向来深得圣宠,怎会有谋逆之心?”
“他从来都是野心藏腹,伪装蛰伏。”青衣客落座,将自己查证已久的真相、三皇子暗中私蓄兵力、笼络势力、图谋夺权的种种罪证,一一细数道出。
字字清晰,桩桩确凿。
刘伟越听脸色越沉,最后双拳紧握,满心惊怒:“好大的胆子!竟敢暗中筹谋,觊觎皇权,祸乱江山!”
“他不仅谋划已久,且已然定下出兵时日。”青衣客目光锐利,语气急促,“三皇子将于今夜强攻南山要塞,一旦要塞失守,他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京畿,到时候生灵涂炭,大局难保。”
“事不宜迟!”刘伟当即起身,神色决绝,“我即刻撰写奏折,入宫面圣,禀明一切!”
“务必越快越好。”青衣客叮嘱道,眼底带着迫切,“今夜便是最后时限,若圣谕迟迟不到,南山要塞必破,再无挽回余地。”
“我知晓其中利害,绝不耽搁!”
青衣客微微颔首,起身告辞:“我不便久留,先行离去,静候佳音。”
“青兄务必藏匿好行踪。”刘伟再三叮嘱,满是担忧,“你此番回京揭发阴谋,一旦被三皇子党羽察觉,必定招来杀身之祸,万万小心。”
“我自有分寸。”
青衣客微微拱手,转身悄然离去。
目送挚友走远,刘伟不敢有半分耽搁,即刻伏案提笔,挥毫写就奏折。
字字恳切,句句直击要害,末尾寥寥数语,道尽危局:三皇子蓄意谋反,私蓄甲兵,夜攻要塞,祸乱朝堂,请皇上明察决断。
奏折落笔封缄,刘伟立刻遣亲信内侍,快马加急送入宫中,只求圣上早日定夺,驰援边关。
七月初一,南山要塞,上午。
朝日升空,驱散夜色,却驱不散城头凝重的氛围。
郑雄立在高墙之上,远眺连绵群山,眼底满是沉肃。
昨夜的警示犹在耳畔,大战的阴霾,已然笼罩整座要塞。
一名亲信守卫快步上前,躬身禀报:“统领,查到了!”
“何处?”郑雄立刻回身,目光锐利。
“要塞北侧那棵双人合抱的老松树上,确有传信标记!”
郑雄眸色一凛:“带我去看。”
一行人迅速奔赴要塞北侧。
参天老松苍劲粗壮,枝叶繁茂浓密,遮出一大片阴凉。树干三尺高处,一个清晰的圆圈叉形标记赫然在目,痕迹新鲜,显然是近日刚刻。
标记一旁,赫然刻着一个工整的数字——六。
刺眼的符号,冰冷的数字,像一记耳光,狠狠打在南山要塞的脸面之上。
朝夕驻守的要塞,果然藏着通敌叛国的内奸!
“昨夜所有在北侧轮值的守卫,全部带过来。”郑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不多时,五名守卫匆匆赶来,齐齐躬身行礼,神色茫然。
郑雄目光冷冷扫过五人,寒意彻骨:“此树上的标记,何人所刻?”
五人面面相觑,神色慌乱,无人应声。
空气瞬间凝滞,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肯承认?”
郑雄眼底寒光乍现,倏然拔剑出鞘,雪亮的剑尖直指最前方守卫的脖颈,锋芒逼人。
“你说。”
那守卫瞬间面色惨白,双腿发软,慌忙跪地:“统领!属下冤枉!属下绝不敢通敌叛国!”
剑尖微微抵近,寒意刺骨。
郑雄目光扫过第二人,声线冷硬如铁:“你讲。”
余下几人尽数低头,浑身战栗,无人敢言。
“昨夜北侧巡逻值守之人,究竟是谁?”郑雄压着怒火,沉声质问。
最先跪地的守卫颤声回道:“是……是属下与另外两位兄弟,彻夜值守!”
“你们三人整夜巡查,可曾见到有人靠近松树刻痕?”
“回统领,不曾见到半分异常!夜里全程戒备,无人私自靠近!”三人连连叩首,满心惶恐。
“不曾见到?”郑雄冷笑一声,眼底寒意更盛,“难不成这通敌标记,是凭空长出来的?”
“属下真的不知!属下绝不敢欺瞒统领!”众人跪地辩解,满心委屈惶恐。
郑雄凝视众人片刻,看着他们眼底真切的惶恐,缓缓收剑入鞘。
“我信你们所言。”
几人瞬间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但标记日日出现,军情夜夜外泄,是铁一般的事实。”郑雄神色凝重,沉声安排部署,“从今日起,北侧松林增设三班轮值,三人一组,昼夜不停巡查,寸步不离。但凡发现任何人靠近刻标记,无需多问,即刻拿下!”
“属下遵命!”
“此事列为最高机密,严禁对外声张,避免打草惊蛇,让内奸有所防备。”
“是!”
守卫领命退去,原地只剩郑雄一人。
他抬眼望着苍劲的老松树,眼底翻涌着怒火与焦灼。
内奸一日不除,要塞便一日不得安宁。
可大战在即,时辰寥寥,他必须在入夜之前,揪出这颗毒瘤!
时间,已然不多了。
七月初一,桃源村,午后。
闷热的午后,议事堂内气氛死寂,沉甸甸的压力笼罩着每一个人。
林薇端坐主位,赵虎、苏婉、李文三位核心骨干分列两侧,人人神色凝重,眉头紧锁。
“今夜入夜,三皇子大军便会进攻南山要塞。”林薇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千斤重量,“我们仅剩最后几个时辰,必须定好最终对策。”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寂静。
苏婉脸色发白,带着几分慌乱:“局势凶险至此,我们如今该如何是好?”
林薇目光扫过众人,道出两条唯一生路:“眼下只有两个选择。其一,全员即刻撤离,弃村保命;其二,坚守待援,死守南山要塞,等候朝廷圣谕援军。”
话音刚落,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立刻响起。
“我主张坚守!”赵虎率先开口,语气坚定,“桃源村是我们世代居住的故土,一旦撤离,家园尽毁,我们再也无立足之地!只要守住要塞,便有一线生机!”
“不可!”李文立刻摇头反驳,神色谨慎,“如今外敌压境、内部藏奸,局势已是死局。贸然坚守,一旦要塞沦陷,我们所有人都要葬身战火,全军覆没!稳妥起见,即刻撤离才是上策!”
两人各执一词,皆是为全村安危考量,句句在理,却针锋相对。
堂内气氛愈发紧绷。
林薇沉默片刻,目光坚定,道出自己的决断:“我选择坚守待援。”
她抬眼看向众人,语气沉稳有力:“仓促撤离,看似保命,实则是自毁根基。故土尽失,民心溃散,往后便是四处漂泊,再无立足之地。坚守,虽凶险万分,却尚有朝廷援军的希望。”
苏婉连忙追问:“那我们该如何配合要塞防守?内奸未除,始终是大患。”
“郑统领已然全力彻查内奸。”林薇沉声说道,“若能在战前揪出内奸,稳住要塞布防,我们便全力配合守军死守;若是入夜之前查不出内奸,防线隐患无法根除,我们即刻启动密道,全员撤离,保全性命。”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认可此万全之策。
“村民安置之事,安排妥当没有?”林薇看向赵虎。
“早已安排完毕。”赵虎即刻回道,“我将全村老少分作三批,老人孩童为第一批、妇女为第二批、青壮年护卫为第三批。一旦启动撤离,老弱先行,层层掩护,最大程度保全村民。”
“做得很好。”林薇微微颔首,稍稍安心。
这时,苏婉轻声开口,带着满心担忧:“只是不知,青衣客那边能否顺利促成朝廷出兵?今夜大战来临之前,圣谕能否抵达边关?”
这句话,戳中了所有人心底最大的忐忑。
无人能答。
朝堂遥远,圣心难测,一切都是未知。
林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安,沉声道:“我们无法掌控朝堂局势,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做好最坏的打算,拼尽全部的努力。”
“今夜,全员不眠,全员待命。”
“各司其职,严守岗位,等候消息。”
众人齐齐应声,神色肃穆,随后纷纷转身离去,各司其职,备战避险。
议事堂再度安静下来。
林薇独自伫立窗前,看着天边渐渐西沉的落日。
残阳染红半边天际,暮色缓缓笼罩大地。
最凶险的七月初一之夜,终究还是如期而至了。
七月初一,南山要塞,傍晚。
落日沉入远山,晚霞褪尽,暮色四合,天地间渐渐被浓黑笼罩。
郑雄立于城头,晚风猎猎吹乱发丝,周身气氛肃杀。
大战前夕的死寂,压得整座要塞喘不过气。
“统领!”一名瞭望守卫快步奔来,声音急促紧绷,“东方视野尽头,发现大规模军队动向!”
郑雄眸光骤然一凝,紧盯东方暗沉的天际:“兵力规模如何?”
“夜色遮挡,看不清具体人数,但阵列绵延极长,预估至少三千兵力!”
三千精锐大军,突袭孤立无援的南山要塞!
郑雄掌心瞬间攥紧佩剑,指节泛白,心头沉到谷底。
“全军即刻戒备!弓箭手列阵,刀盾手守墙,紧盯前方动向,有任何异动,即刻禀报!”
“遵命!”
军令层层传达,转瞬之间,整座要塞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将士们纷纷奔赴城头,弓箭尽数上弦,刀剑出鞘,寒光映着暮色,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郑雄凝目远眺,东方黑暗深处,点点火光连绵成片,宛若一条蜿蜒火龙,缓缓逼近。
那是敌军的火把,是扑面而来的战火,是步步逼近的生死危机。
大战,一触即发。
郑雄拔剑出鞘,长剑寒光凛冽,响彻城头。
他目光如炬,直视前路黑暗,声线铿锵,字字震彻云霄:
“全军将士,整甲备战!”
“誓死守住南山要塞!”
城头将士齐声应和,声震山谷,冲破死寂夜色。
来吧,三皇子。
今日今夜,我郑雄,在此候你一战!
七月初一,京城,深夜。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整座京城陷入静谧,唯有刑部侍郎府邸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刘伟独坐书房,心神不宁,来回踱步,满心焦灼。
奏折送入宫中已有许久,可圣谕迟迟未到。
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是南山要塞将士、桃源村百姓流逝的生机。
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头焦灼难安。
他清楚,边关大战已然开启,一旦圣谕迟来片刻,便是万千生灵殒命,要塞彻底失守!
就在他心绪纷乱、坐立难安之际,门外传来轻柔却清晰的传报声。
“大人,宫中内侍奉旨前来!”
刘伟心头猛地一震,瞬间停下脚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动,快步推门而出。
一名内侍手持明黄圣旨,立在院中,神色肃穆。
“刘伟接旨……”
刘伟即刻整衣跪地,恭敬听旨。
“陛下御览奏折,知悉三皇子私蓄甲兵、蓄意谋逆、夜攻要塞、祸乱边疆之举。圣心震怒,即刻下旨,调拨京城精锐援军,星夜驰援南山要塞,剿灭逆党,平定叛乱!”
寥寥圣谕,字字救命!
悬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刘伟只觉浑身一松,眼底瞬间亮起光亮。
有救了!
南山要塞有救了!桃源村也有救了!
“臣,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伟恭敬叩首,接过圣旨。
内侍交割完毕,转身回宫复命。
刘伟起身的瞬间,立刻对身旁亲信厉声下令:“即刻快马传信,联络青衣客!速速告知边关、桃源村,圣谕已下,朝廷援军星夜奔赴,即刻抵达!”
亲信不敢耽搁,领命飞速离去。
刘伟走到窗前,望着沉沉夜色,长长舒出一口气。
漫天危机,终得转机。
南山要塞,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