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第二声,陈玄抬起右脚,踩上马镫。
他翻身上马,银色的盔甲没有发出声音。长枪横在手臂弯处,冰冷的铁贴着旧伤。五千人站在高台下,没人说话,也没人动。风吹过来,卷起披风一角,打在马脖子上。
“出发。”
他声音不大,但最后一排的人也听到了。
鼓手敲下第一声鼓。声音低,慢,压得人胸口发闷。先锋营开始走路,脚步踩碎地上的霜,咔嚓一声裂开。粮车轮子转起来,木头轴吱呀响。队伍动了,像一条灰色的长蛇,慢慢离开营地。
山路在三十里外等着他们。
昨夜下了雪,今天早上停了。山背阴的地方积了厚厚的雪,踩下去到小腿。前军用长矛探路,试了三处塌方,一处完全过不去,两处勉强能走。陈玄拉住马,在第一条断口前停下,看了半刻。
“绕路。”
他抬手指向北边山脊。那里有条旧驿道,荒废多年,草盖住了石阶。但他知道这条路通到山后,能接上主道。
“派十个人清路,插旗做标记。”他下令,“分三班轮流,推车的人每半个时辰换一次。”
老兵先脱手套,拿起铁锹挖冰。新兵跟着干。没人抱怨。手冻僵了,抓不住锹柄,就用布条缠住再握。一辆粮车陷进坑里,八个人上去推,肩膀顶着车帮,喊一声,车轮终于转出泥浆。
陈玄没下马。他坐在马上,看着每一辆车过去。马怕冷,蹄子打滑,他就让人割皮条包住马蹄。有马摔倒,立刻拉起来,不许停。掉队的士兵咬牙跟上,没人喊累。
太阳升到头顶时,最后一辆粮车翻过山口。
风突然变大。云从西边压过来,灰黑色,沉得像要掉下来。陈玄抬头看了一眼,对亲卫说:“不能过夜扎营。今晚必须出山。”
话刚说完,雪又下了。
比早上还大。风夹着雪打在脸上,睁不开眼。队伍拉得很长,速度慢了一半。粮车在雪里走不动,轮子陷进软雪,推一下只挪一点。马喘粗气,鼻子喷白雾,腿直抖。
陈玄骑马走到队尾,翻身下马,把枪插进雪地。他扛起一辆卡住的粮车后厢,木板压得肩头发响。四个士兵围上来一起推,雪落在他们背上,堆成了小堆。车轮终于滚出深坑。
他没说话,拔起枪,翻身上马,回到前面。
天黑前两刻,队伍走出最后一段险路。前面地势变低,雪少了,树也稀。再往前是一片空地,当地人叫“枯原”。地面冻硬,踩上去像铁板。远处有几座矮土坡,是唯一的遮挡。
陈玄下令加快脚步。必须在天黑前穿过枯原,找到背风地方扎营。
可前锋刚踏上平地,一名斥候骑马冲回来,马嘴流血,马鞍挂着断箭。
“将军!前面十里有骑兵!尘土起来了!”
陈玄抬手让队伍停下。他眯眼看东南方向。一开始什么也看不见。三秒后,地平线微微晃动。接着,一道黄褐色的烟尘从地面升起,越来越粗,像鞭子一样扫过来。
蹄声来了。
不是一匹,也不是十匹。是大片马蹄砸在冻土上,震动传到脚底。战马受惊,前蹄刨地,嘶叫不停。粮车旁的士兵抓紧武器,有人已经拔刀。
陈玄一夹马腹,冲上左边土坡。站得高看得远。那道尘墙越来越近,只剩三百步。影子从烟里出现——全是轻骑,没穿重甲,拿着弯刀和短矛,马跑得很快。人数至少三百。
他们没有旗,也没有号角。只有喊叫声随风传来,听不清说什么,但杀气很重。
陈玄回头看自己的队伍。粮车在中间,步兵散在四周,骑兵还没上马,弓手还在拿箭。阵型没列好,盾没举,完全被动。
他左手一扬,长枪斜指天空,划了个停下的弧线。动作干脆,全军立刻停下。连马都不动了。
陈玄大声喊:“护住粮车!弓手准备射箭,骑兵上马,一百人拿矛列阵!”
命令一道接一道,声音不大,但穿透风雪。老兵马上行动,带着新兵组盾墙。十辆粮车被推到中间,围成一圈。弓手跪在后面,搭箭上弦。骑兵跳上马,系紧马鞍。
陈玄骑马退回中央高点。他坐稳,枪放在腿上,眼睛死死盯着敌骑前锋。敌人已冲到五百步内,速度没减。最前面是个大个子男人,脸上涂着红油彩,右手举着弯刀,嘴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吼叫。
三百步。
陈玄等的是敌人变阵的一刻。游牧骑兵喜欢分散冲锋,现在放箭只能伤几个人。必须等他们聚在一起,准备突破的时候,才能打出第一波伤害。
他右手慢慢抬起,五指张开,停在空中。
这是准备信号。
身后,弓手拉满弓。矛手压低枪尖。骑兵握紧缰绳,等命令冲出去。
尘土滚滚而来,地面震动越来越强。敌骑分成三股,像扇子一样包抄过来。中间一股最强,直冲粮车中心。
二百五十步。
陈玄的手猛然握拳。
“放箭!”
嗖——破空声撕裂风雪。五十支箭飞上天,划出弧线,落进敌群。前排三匹马倒下,骑手滚出去。后面的骑兵强行绕行,队伍乱了一下。
但他们没停。
越乱越快,吼声更大。残雪被马蹄掀起,像刀片刮脸。
陈玄松开拳头,左手紧紧握住枪杆。
他知道,真正的冲锋,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