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一黑,接着亮起的是IDAMCC的蓝色标志,下面写着一行字:“全球维度科技伦理原则首次研讨会——仅限各国首席科学顾问及指定代表接入”。
凯瑟琳坐在日内瓦总部的终端前。她刚戴上耳机,就听见里面传来各种声音,有人在调试设备,有人咳嗽,有人问翻译有没有连上。她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确认自己还在。
“我们开始。”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画面一个个亮起来,都是远程接入的人。他们穿着不同,有穿白大褂的,有穿西装的,也有披着实验袍的。他们看着她,眼神很累,也很急。
“我知道你们都想问,为什么现在开会?为什么是今天?”凯瑟琳低头看了眼平板,“三小时前,龙国宣布暂停所有非紧急的高维技术应用。他们叫它‘绝对静默期’。没有解释,也没有预告,只有一份公告。”
她抬头:“这不是命令,也不是威胁。但它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大家都看到了波纹。有人觉得他们停了,我们就该继续;也有人担心,如果他们是对的呢?我们不停,会不会出事?”
中东代表先说话:“凯瑟琳博士,我们尊重龙国的选择。但科研不能因为一次异常事件就被停下。人类进步靠的是前进,不是后退。”
“我不是来谈进步的。”凯瑟琳打断他,“我是来谈界限。”
欧洲一位女学者皱眉:“界限谁来定?你?龙国?还是某个看不见的东西?我们现在连‘静默场’是什么都没搞清楚,就要自己限制自己?这不合理。”
“正因为我们搞不清楚,才必须限制。”凯瑟琳按下投影键,屏幕上出现一份加密日志摘要,在会议桌中间旋转。红色警告在每个人眼里闪着光。
她说:“过去九十天,全球发生了七起重大实验异常。其中三次造成空间变形,最长持续四十七分钟,影响范围三百米。两人脑部受损,脑电图显示他们的大脑和某种未知信号同步。还有一个民间实验室,试着复制一个材料合成公式。你们有人看过那段视频吧?样品膨胀后吞掉了操作台,留下一道空间褶皱,两分钟才消失。”
她看着大家:“这些不是假设,是已经发生的事。而且每一次,都让我们离危险更近一步。”
“可这正是研究的意义!”北欧代表站起来,拳头砸在虚拟屏上,杯子里的水都晃了。“我们不能因为怕就不去做事!”
“我不是反对研究。”凯瑟琳说,“我是说,我们现在不是在玩火,是在拿雷管。一点差错,整座山都会塌。”
屋里安静了几秒。
日本代表推了推眼镜,缓缓开口:“那你想要怎么做?全面禁止?那以后还怎么发展?”
“不是禁止。”凯瑟琳打开新页面,三个标题出现:敬畏原则、预防原则、责任原则。
“第一条,敬畏原则。”她慢慢念,“我们必须承认,有些规则是我们目前理解不了的。任何科技活动,都不能触碰这些规则。”
“什么叫触碰规则?”印度代表问,“我们怎么知道哪条线不能踩?”
“我们现在不知道。”凯瑟琳说,“但我们能感觉到。就像走在冰面上,每走一步都能听到冰裂的声音。我们可以继续走,也可以停下来听听。”
她停了一下:“第二条,预防原则。凡是可能影响维度稳定的研究,在没有足够证据证明安全之前,一律暂停。宁可错停十个,也不能放走一个。”
“这太荒唐了!”南美代表拍桌子,“那是不是所有前沿研究都要等几十年?等你们把一切都证明安全?科学不是这样做的!”
“科学也不该拿命去试。”凯瑟琳声音突然变大,耳机里的电流声轻轻响了一下。“你敢让你的孩子去做这种实验吗?明知道失败的结果可能是意识被撕碎,记忆消失,身体卡在两个时间之间?”
那人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第三条,责任原则。”她说,“技术的开发者、使用者、传播者,都要为可能带来的风险负责。这个责任是一辈子的。不管你躲到哪里,改多少身份,只要数据能连上你,你就逃不掉。”
“一辈子追责?”俄罗斯代表冷笑,“你怎么追?跨国?跨洲?甚至跨时间?”
“IDAMCC会建一个公开数据库。”她调出一张三维图,光点在她手指间流动,“所有高风险项目要登记,所有参数要上传,所有实验记录要保存。一旦出事,全球一起查,追根到底。不靠信任,靠系统。”
会议室又安静了。
土耳其代表小声问:“如果有人不加入呢?偷偷做呢?”
“那就是宣战。”凯瑟琳说,“不是对我们,是对整个人类的未来。到时候,不是法律惩罚他,是规则本身会找上他。”
没人笑。他们都记得那些画面——天上不动的鸟,停住的钟表,凝固的风。
“我们现在就决定。”凯瑟琳说,“这三条先作为临时框架。让我们从‘我们能做什么’,变成‘我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投票吧。”英国代表说。
系统弹出选项:赞成 / 反对 / 弃权。
三十秒后,结果出来:87% 赞成,9% 反对,4% 弃权。
没人鼓掌,也没人说话。俄罗斯代表盯着那个柱状图,伸手去抓,却只穿过光影,什么也没碰到。只有几个人轻轻松了口气,像是终于放下重担。
凯瑟琳关掉主界面,声音轻了些:“我知道很多人不服。觉得这是害怕,是退缩。但我想说——真正的理性,不是不顾危险往前冲,而是在看到危险后,知道该怎么避开。我们只是学会了一件事:低头看路。”
她摘下耳机,看着还没断线的几个画面:“今天我们没签禁令。我们只是明白了一点:以前我们总抬头看星星,以为伸手就能摘。现在我们知道,有些星星,碰了会烧手。”
最后一个画面熄灭。
屏幕上只剩IDAMCC的标志,静静挂在黑暗里,像一颗不肯落下的星。
凯瑟琳没动。她看着那个标志,手指摸了摸耳朵后面的红印,那里还有耳机压过的刺痛感。
终端右下角的时间跳了一下:03:17。
她想起一个月前,她还在怀疑龙国是不是反应过度。那时她翻遍数据,想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想证明一切都能用现有理论说明。
现在她懂了。有些事,不需要解释。只需要承认——我们不懂。
她打开本地文档,里面是决议草案的最后一稿。光标在最后一行闪着,像在等她写点什么。
她没写。就那样看着空白,看了很久。
当她的终端自动进入休眠时,背景星空图上,有一颗星星突然闪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