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渣井那头,有没有人接?”
沈砚舟没有先答“推不推板”。
他先问了最实的一句。
返槽再隐,也得有头。
头那边若是空的,他们这边把总卡角和副签推进去,只会让最脆的证据掉进另一口更难摸的脏井。
陈回川看着他,终于露出一点很淡的、近乎认同的神色。
“这句问对了。”
“有。”
“谁?”
“程姨。”
这名字一出,别说沈砚舟,连林珂都一下愣了。
“她知道这条返槽?”林珂脱口而出。
“知道。”陈回川说,“旧医署房那些值夜、烧渣、换布、送药的活,不是只有签字和写页的人干。”
“最懂药渣井的人,本来就不是我们。”
这就很像了。
祖师殿、旧钟、压伤间、回位柜、风管、短台、焚页口,这一路走到现在,真正把很多东西还能留住的,往往不是台面上最有名的那几只手。
而是那些最会做“别人嫌脏、嫌碎、嫌不值钱”的活的人。
程姨在前面旧灯油、夜班窗口、饭盒旁证那几次里,本就已经被写得很实。
现在这条药渣井若真落到她手上,反而比突然冒出一个新接应更稳。
“她现在就在井那头?”纪晚照问。
“若我前面递出去的旧渣标还算数,她就在。”陈回川说。
“什么旧渣标?”许临问。
“三天前,我从后墙废渣口丢了一截压喉布条。”
“布条上打了两个死结,一个活结。”
“程姨若看见,会知道不是废渣倒灶,是旧返槽有东西要过。”
苏寂在上头听到这里,第一次真正皱起眉。
“你这些年留的后手不少。”
“不多。”陈回川说,“只够把今天这一步接住。”
这句真不真,眼下没空分辨。
因为外头近距收录的人,已经不再只是“快到”。
连方照野都能听见,窄口外那种比普通脚步更轻、但绝对带着器物的细碰声,正一点点接近祖师殿下层。
“来不及两边都等。”苏寂压声道。
“要么现在赌程姨在井那头,先送证。”
“要么留证在身上,先应付下来的近距收录手。”
许临当即站在“先送”这边。
“总卡角和副签不能留。”
“人下来先摸的就是焚页口和短台,你们身上再藏,也只是多拖半刻。”
陈既白却罕见地压了他一句。
“先别急。”
“程姨若真在井那头,她收的是返槽,不是整人。”
“这说明我们现在要先送过去的,不止是证,还得有一口让她认得这是‘哪一层的证’的标识。”
这话说得极对。
药渣井那头就算真有人接,也不可能什么都不认,光凭手感收。
总卡角和副签若混着药渣过去,程姨至少得知道:
哪张先护。
哪张不能翻。
哪张可能一见风就碎。
白栀立刻把手边东西重新过了一遍。
“副签最稳。”
“总卡角最脆。”
“那就总卡角包内,副签做外识。”
许临接道:
“可副签上写着‘乙三,退半’,程姨未必一眼懂这是最硬那层。”
陈回川这次终于给出最关键的一句:
“她不需要懂位次。”
“她只认蓝渣丝。”
众人目光一下全落到纪晚照手里那根烧剩的白束丝上。
丝上那点没烧尽的蓝,正是现在最硬、也最小的一枚标。
“蓝渣丝在外。”白栀立刻定,“程姨一摸就知道是联场总卡这一层,不会先翻,不会先抖。”
“总卡角包内,副签贴背,束丝外挂。”
这是一套很旧、很脏、也很有效的“渣口递证”法。
好处只有一个:
井那头的人不必看清字,就能先分层、先护最脆那张。
沈砚舟听完,终于拍板。
“送。”
“谁推板?”纪晚照问。
“我来。”陈回川说。
这次没人跟他抢。
因为到这一步,最懂那块旧回渣板怎么起、起多少不露、什么时候推得动的人,的确只可能是他。
白栀飞快把总卡角裹进副签背层,再把那根白束丝勾在最外。
整个小包不到半掌大。
却比这一路上任何一只匣、任何一块牌都更重。
陈回川蹲到药水浅槽最里,手没有立刻碰板。
他先把耳朵贴近槽壁,听了一息。
“井那头有人。”
所有人都是一静。
“你怎么知道?”
“药渣井空了太久,若那边没人守,风会直抽。”
“现在风在回。”
“说明井口那头,有人拿布或手先替我们挡了一点气。”
这就够了。
程姨在。
而且已经在等。
外头近距收录的细碰声,也在这时终于停在了祖师殿下层窄口外。
下一息,一道比陈回川先前更冷、更平的陌生男声,顺着回门气淡淡落了进来:
“焚页口里的东西,别再往后送了。”
“程姨”两个字在众人心里压出的分量,并不比外头那道冷声轻。林珂会愣,不只是因为认得这个人,更因为她忽然明白,自己从前一直把许多真正撑住旧医署夜里运转的人看轻了。程姨不写总页,不签主章,也不在场上发令,可药渣井归她看、夜里废布归她烧、哪一口槽堵了要先捅哪一头,多半也都得她知道。像这样的人,平日最不起眼,一旦真要在黑里替人留一条活路,却比台面上那些只会写整齐话的人更靠得住。
沈砚舟也因此更清楚返槽为何还能通到今天。若井那头守着的还是惯常值夜的程姨,这条路便不是偶然留下的废道,而是一条一直有人记得、却一直没被摆上台面的旧后手。真正能把后手养活的,从来不是图纸,而是人。槽会积渣,板会朽,气口会堵,可只要有人还记得什么时候该清一寸、什么时候该留半分,死路也能被人慢慢养成活路。
正因此,外头那句“别再往后送了”才更显得发冷。来人不仅知道有东西能往后送,甚至知道“后”不是泛指,而是这条通向药渣井的老路。换言之,他们今夜面对的,不只是来抢证的人,也是认得返槽和井口关系的人。这就逼得所有人都得更快定心。因为药渣井那头既然有程姨在等,窄口外头便也一定有另一只手,正等着看谁会先露出“后路还活着”的那一下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