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渣不能真空。
真拿一包干灰去试,只会让井那头一摸就知道里头人在乱探。
周承砚先把旧灯房夹里的黑渣抖到白栀掌心。
“这是井边废筐底的药渣。”
“有盐壳,有焦布毛,还沾一点旧喉粉。拿它裹废纸边,过去才像。”
白栀什么也没说。
她把先前从焚页口边扫下来的几粒碎灰、两截烧脆纸毛,再加一点黑渣,三两下捏成一小包。
外层没用好布。
只扯了一角早被药水浸旧的擦手片。
“真证包得越细越干净,假包反而不能太讲究。”她低声道。
陈回川已经蹲回浅槽最里。
他先把耳朵贴到槽壁上,听了两息,才将指尖压上那块旧回渣板边。
“只能起半指。”
“再多,后头积渣会先翻。”
沈砚舟蹲到他身侧。
“我扶板。”
“纪晚照,你盯风。”
“许临,看井回声,不看人。”
安排一落,压伤间里立刻只剩很细的动作声。
陈回川起板,不是猛抬。
而是先往里轻顶,再往上磨。
那块压了太多年的旧板,在盐壳和药渣之间发出极轻的一声涩响。
像老伤口被揭开了一条不肯太快裂的缝。
缝一开,浅槽里那点原本闷死的湿冷气,立刻沿着板下往后抽。
纪晚照低声道:
“风回了。”
白栀把那包空渣递过去。
不是抛。
是贴着槽底那条刚刚起出来的净水脊,轻轻一送。
小包一入槽,先颤了一下。
像犹豫。
随后便顺着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细脊,无声往后滑去。
所有人都屏住气。
这时候,最难受的不是动。
是等。
等井那头会给什么回话。
一息。
两息。
外头近距收录台的低鸣,像离得更近了。
就在许临以为这一口也许要白等的时候,后墙极深处,忽然传来第一记很闷的轻磕。
像有什么东西,在井砖内壁轻轻碰了一下。
隔了半息,第二记又来。
这次更短,更实。
许临眼睛一抬。
“接住了。”
可他话音刚落,第三声也到了。
这一声,和前两声全不一样。
它不是井砖闷响。
而是一记极细、极尖、几乎像虫翼刮到铁丝上的颤音。
“叮。”
一下就够了。
周承砚脸色当场沉下去。
“薄簧针。”
苏寂在上头也立刻低喝:
“后墙那边真有人把耳朵压近了。”
众人心里都是一沉。
周承砚那句话,是真的。
空渣过去,程姨接住了。
可她一接,那边探回气的薄簧针也跟着响了一记。
说明井口附近,至少有一处耳朵已经守到了会回声的那条线边。
“这一下够不够让人起疑?”纪晚照问。
“够。”周承砚说,“但还不够他们直接掘井。因为先过去的是废渣味,没带硬页,也没带卡边摩擦。”
“他们现在最多知道,井那头这条旧废流线还活着半口。”
半口,也很要命了。
因为他们失去的是“完全没人想到这里”的便宜。
接下来再送真证,就不能照原来那样直送。
许临咬了咬牙:
“那还送不送?”
周承砚看着那条刚退回一点的水脊。
“送。”
“但真证不能跟第一口同路同势。”
陈回川也终于接上:
“第一口是试风。”
“第二口,得借前口的人声和前门的动静,把后头那一记簧颤盖过去。”
沈砚舟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
“前门做假动静,后槽走真证。”
“对。”周承砚说,“得让前头那帮人,先把眼和耳都压回回门窄口。”
“只要他们前倾半息,后墙那根簧针就会慢半息。”
“真证要走,就走这半息。”
沈砚舟把目光从浅槽移到他手里那只旧灯房夹上。
夹口狭,夹柄长,最适合在石缝和灰槽边刮出一点像真像假的轻响。
“你去前口做这个假动静?”
周承砚抬起夹子。
“我本来就是在门外接线、收牌的人。”
“让他们先认一口假的,我比你们顺手。”
沈砚舟点头。
“那就不让真证跟第一口走。”
空渣包从白栀掌心成形时,林珂忽然看出了一点以前从没注意过的手艺差别。真正会在夜里做假包的人,绝不会把假做成“什么都没有”,而是会把它做成“有很多不值钱的真”。黑渣、灰毛、脆纸边、旧擦手片,这些东西单拎出来都不值一看,可凑在一起,便正像药渣井边最常见的废包。井那头若真是程姨,第一手摸到,也会先按平常脏活去接;若换成外人去摸,一时半会同样难分其中有没有别的层。
陈回川顶板那一下也稳得出奇。明明只是起半指,却像把三年前那点旧手感又从骨头里抠了回来。返槽这种地方,最怕的不是板重,而是积渣翻。渣一翻,气味、湿意、碎灰都会一起乱,井那头立刻知道里头的人急了。可他这次只让空渣包顺着原本该走的那点薄湿慢慢退,既不生硬,也不拖泥。沈砚舟在旁看着,越发明白这条路为何能活。它不是靠机关活,而是靠这些细到不能再细的老手分寸活。
周承砚后面那句“第二口得借前口的人声和动静盖过去”,也把这盘账彻底拆开了。证不是不能走,而是不能孤零零地走。前口得有人替它吸走眼和耳,后槽得有人替它压住簧和风,井口那头还得有人肯在不知道包里是什么的情况下先接一手。这样一口小包能不能成,靠的根本不是一个人的机灵,而是一串旧人肯不肯在同一息里同时动手。这反而让沈砚舟心里更定。既然还动得起来,便说明旧线里并非人人都站在一边。
也就是说,空渣这第一口试出去,试的不光是井口有没有接应,更是在试这一整条老路上,到底还有几个人没彻底把心卖给旧口径。只要有人肯替他们回半息风、挡半寸声,这条线便还不是死线。
白栀把手上残下的灰轻轻掸回擦手片里,没有浪费半粒。她知道,等真证要走时,外层气味、轻重、湿干都得尽量照着第一口来。试路试得越像,第二口才越有可能活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