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格,不问人。”
这是燕沉舟定下来的第一句。
一旦决定不让唐七直接顶到下一层,那接下来的每一步就都得更小心。前头他们借唐七那口“半立”“半心未整”硬把门开到了这里,后头若还照这个走,的确最快,也最危险。眼下最稳的办法,就是先拿右三过位这条线去问门:它到底少哪半口。
纸匠很快说出思路:
“旧位片不取,匣也不合。”
“先借匣底残槽回问。”
闻人烬皱眉:“怎么回?”
纸匠指了指匣底那三道分齿痕。
“右三缺半口,不能直接问‘缺什么’,太明。”
“得顺它的法,先把‘右三’这个格给认出来,再看后头给哪边起应。”
灰雀听得头大。
“说直点。”
“就是让它自己选。”沈砚秋接了过去。
她已经蹲在匣边,手指虚虚停在匣底三齿残槽上方。
“若右三缺的是门,它多半会顺外圈回门纹去应;若缺的是名,会往旧位铜正中那三个字上应;若缺的是扣,则会认最里排那枚黑扣。”
这思路一出,众人都懂了。
不是问。
是试。
把问题拆成三条可能的应路,借匣底残槽去挑,看后头先往哪边动。
“怎么试?”周四水问。
纸匠想了想,道:
“拿灰。”
“什么灰?”
“不是灯灰,也不是苦灰。”纸匠盯着匣底,“拿旧签灰。”
“为什么?”闻人烬问。
“因为旧签灰最轻,落上去不算实碰,只算借认。”纸匠道,“它若真还在按过位记路,旧签灰会先替我们把槽里哪边更活显出来。”
燕沉舟立刻从袖口旧签钉边上刮下一点先前沾住的旧签灰。
那灰极细,细得像一点发暗的雾,落在钉尖上几乎看不见。
纸匠低声道:
“别直接落。”
“先在匣口外圈打散一层,再往槽里抖。”
“让它自己选落哪齿。”
燕沉舟照做。
钉尖在匣口上方轻轻一弹,几乎看不见的灰末散下去一薄层,随后他手腕再一稳,第二下极轻地把灰往匣底残槽一抖。
众人都盯着看。
那点细灰一开始只是平平落下,似乎没什么反应。可隔了两息,匣底三齿里最右那道缺半口的残槽边缘,竟先轻轻凝住一线更深的灰影。
不是整齿亮。
而是残槽右侧那道靠外的边,像被什么东西从下头轻轻吸住。
“先认外边。”沈砚秋低声道。
“门?”灰雀问。
纸匠却没急着点头。
“再等。”
因为真正要紧的,不在第一口灰往哪边偏,而在它偏过去之后,后面会不会继续顺着那条边起第二应。若只偏一次,未必是巧;可若偏向外边以后,又带出匣外那道半心纹,或是改认墙后头的门纹,才算真往“缺门”上应。
果然。
不过三息,黑匣外圈那道原本已经暗下去的半心纹,竟又极浅极浅地亮了一瞬。
比刚才唐七隔空压时还淡。
可足够看清。
闻人烬脸色沉了。
“不是名。”
“是门。”
纸匠缓缓点头。
“右三缺的,是门半口。”
这结果让众人都静了几息。
燕沉舟心口却像一下有了落点。
若缺的是门,不是名,也不是扣,就说明燕照当年在乙下右三过位卡住的关键,不在名字没改净,也不在转扣没换成,而在最后那道“往外门去的口”没能整整齐齐开全。
这便和他们一路查到现在的很多东西咬上了。
顾铁衣留注。
燕照转外门。
转路签签尾被刮。
旧位铜只剩半角。
这些痕迹看似散,实则都像在说明同一件事:那次转门做成了一半,又断了一半。人或许被送出去了,可送他的那口门,并没有完全按规矩整整齐齐合上。
沈砚秋忽然道:
“所以后头若再递东西,多半不是补名,也不是补扣。”
“而是补门。”
纸匠眼神更沉。
“对。”
“而补门这一手,最容易把现在站在门前的人,认成当年的缺口。”
他说完,看向唐七。
谁都明白,他说的就是唐七。
胸前灰框,背后门影,半心未整。
外门若顺着“右三缺门半口”往下递,最先像那道缺口的人,还是唐七。
灰雀低低骂了一句。
“绕来绕去,又绕回他身上。”
燕沉舟却在这时忽然看向闻人烬手里的半截锁尺。
“也未必。”
闻人烬眉头一皱:“看我做什么?”
“因为缺门半口,不一定只像人。”
“也可能像一把被硬折断、却还保着门规的尺。”
纸匠看了那半截锁尺一眼,低低道:“像,是像。可它若先认出来这是闻人家正库旧锁尺,后头那半口就会立刻收回去。”闻人烬冷声道:“所以不能把整把尺送进去,只能拿它身上那点‘断规’去碰。”
这话说完,连灰雀都不再嫌他们绕。因为她也终于听懂了,眼下缺的并非更硬的东西,少的是一件“明明断着、却还留半口规矩味”的死物。整的、全的、像样的,反而都不对;只有这种半截锁尺,才最像右三那道“没合上的门规”。
也正因为如此,这一步才比前头任何一次试门都更细。稍微太像整尺,后头便会以为有人要强补黑背门;稍微太像死铁,门后又不会认成“缺规”。要想让它先开口,偏偏只能卡在这条“像半口门、又还不算半口门”的细线上。
这种细法,本身就说明他们现在已经不在普通探路,而是在和一口真正做过转门旧事的活规矩对手。前头还能靠胆、靠快、靠顺势抢半口活路;到了这里,差的就是那半丝“像不像当年那一下”的分寸。多一点少一点,门后都只会收门,不会再吐半句证。
周四水听到这里,也终于把这一步的险彻底想明白。
他们拿来碰门的,并非更硬的东西,而是那件“本来就断着、因此更像缺半口”的死物,想借它去哄门后那套旧规松一松口。它若先认“断”,他们就还有问的机会;它若先认出闻人家的来路,今晚这一步便会立刻收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