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沉舟这句话一出,连纸匠都抬眼看了他一下。
闻人烬手里的半截锁尺在昏暗里泛着一点冷硬的光,尺身断口仍旧粗糙,像一口门规被生生折去半边,却偏偏还留着原本那套“认人、认口、认锁”的骨架。
“你想拿这个去代门?”闻人烬沉声问。
“不是代整门。”燕沉舟道,“是代那半口没合上的门规。”
纸匠缓缓吐了口气。
“说下去。”
燕沉舟目光落在半心匣外圈那道极浅的纹上。
“右三缺门半口,说明当年卡住的不是人、不是名,是最后那道让它顺规矩往外送的门规没齐。”
“可门规这种东西,不一定非得是真门。”
“也可以是一把能让旧口暂时认成‘这东西还算半把门尺’的硬件。”
闻人烬立刻听明白了。
“你是说,拿锁尺去试它会不会先认尺,不先认唐七?”
“对。”
这并不是突发奇想。
从翻仓一路到收骨口,很多旧路认的从来不只是活人本身,还认钉、认灯、认牌、认扣、认盘。既然右三过位缺的是门半口,而闻人烬手里这截锁尺偏偏又是从闻人家旧门规里硬折下来的半件东西,那它未必不能先去顶一顶那“半口门”的位子。
灰雀一下也听懂了。
“这样它若真先咬尺,就能把唐七那口人认往后拖半下?”
“差不多。”纸匠道,“但风险是,若它不认尺,反而认出这尺是府里旧锁尺,那后头门可能会当场收死。”
闻人烬冷笑一声。
“行,又轮到我赌。”
这句话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被一路逼到现在的冷硬。
他已经不是最开始那个还会本能站在城主府那边的人了。翻仓、白水、北库、收骨口,一路走下来,他手里这半截锁尺早就不只是府里的规矩,而是被众人一而再、再而三拿来反咬旧路的一件硬物。
“赌不赌?”灰雀问。
闻人烬低头看了看那半截尺。
他幼时怕这东西。
后来恨这东西。
到如今,竟真要拿它去替某条很多年前没合上的旧门补半口规。
“赌。”他只说了一个字。
纸匠立刻开始想手法。
“不能直接把尺送进匣边。”
“为什么?”周四水问。
“太硬。”纸匠道,“它若一上来就露整口门规,后头会以为有人想强补右三,不是来问缺。”
“那怎么送?”
燕沉舟已经先想到一步。
“先让它只露断口。”
闻人烬抬眼。
“只露断口?”
“对。”燕沉舟道,“完整那头还是尺,断口那头才像缺半口。既然我们现在试的是‘右三缺门’,就先给它看缺的那一边。”
纸匠点头。
“可行。”
“再借旧签灰压一层,不让府里锁尺味一上来就冲太明。”
这法子一落,众人便立刻动了。
燕沉舟拿旧签钉边上残着的灰,极细地抹在锁尺断口周围,不厚,只够把那股冷铁里自带的府里门规味压下去半层。沈砚秋则把灯再压低,只照到闻人烬腕下,不让光先认尺。
纸匠最后提醒:
“别碰匣。”
“断口离半心纹一寸,不贴上去,只停在那儿。”
“它若真缺门半口,自己会先来认。”
闻人烬手稳得很。
他把半截锁尺倒转,断口朝前,慢慢送到黑匣外圈那道半心纹前一寸处。那位置极险,再近一点便算主动递门,远一点又像没胆应口。
众人都盯着。
一息。
两息。
什么都没动。
灰雀都快低骂出声了,忽然,半心纹外圈极淡地闪了一下。
不是整圈亮。
而是最靠匣右的一小段,像被锁尺断口上那半层旧签灰和断铁门规一并勾住。
闻人烬手腕立刻绷紧。
“认了?”
纸匠眯眼看着那点光。
“还不算。”
“它只是在尝。”
话音未落,匣中那片旧位铜下方,忽然传来极细的一声“嗒”。
像铜片底下,有什么更薄的东西被这一寸断尺逼得轻轻弹了一下。
闻人烬听见这一声,眼神反倒更冷了。这个东西这些天已经被他们拿来喂灰口、挡翻仓、试门规,一次次从“府里的锁尺”变成“能逼旧路吐话的硬物”。可直到这一刻,它才第一次真和燕照当年的那道缺门咬到一起。
也正因为咬到了这里,闻人烬心里那点原本还残着的“这是府里的旧物”终于也彻底淡了。若一把锁尺能被拿来替黑背门补半口规、替外门问缺,那它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守规矩的东西,而本就是那套规矩拿来送人、挡人、改人的一截铁骨。
这念头不好受,却也让他手更稳。
至少在这一刻,他不必再替这半截锁尺找任何好看的说法。它若能逼出匣中贴片,便只是今晚该用的一件硬物;它若会反咬回来,那也该先咬他这个一直握着它的人,而不是先去咬旁边那些本就被门认上的半位活照。
这份稳,反倒让纸匠多看了他一眼。
不是看少城主。
而是在看一个原本被府里门规养大的人,到了这一步,竟真能把手里这件最像“自家东西”的物件也彻底当成一截死规去用。很多人嘴上说得狠,真轮到自己家的旧骨旧器,手就先软了;闻人烬这一下,至少手没软。
这想法不算舒服,却很实。
他这些天跟着燕沉舟一路往下翻,本就在一点点看见自家那些旧规矩背后更脏、更深的另一层。可直到锁尺断口真让匣中铜片底下的贴片起应,他才第一次没法再把“闻人家旧门规”这几个字往好处想半分。
这层咬合让闻人烬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反胃的冷意。
他从小被教着看这些锁尺、旧册、护心纹,知道它们该用来“守城里的规矩”。可如今越往下翻,他越清楚,这些东西从来不只是在挡人。至少有一半,本就是拿来送人、改人、把人往不见光的门里递的。
闻人烬听见这一声,原本带着一点硬顶的眼神反倒更冷了。
这半截锁尺这些天已经被他们拿来喂灰口、挡翻仓、试门规,一次次从“府里的东西”变成“能逼旧路吐实话的硬物”。可直到这一刻,它才第一次真和燕照当年的那道缺门咬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