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十六那句“快进”刚落,返工上口外廊便响起第二声纸裂。
这一次不是探。
是咬。
闻岐回头时,正看见外廊那层浅白汽被一道细长白影从中剖开。那东西像一页竖着行走的薄纸,边缘却硬得发亮,沿着廊壁一寸寸贴过来,贴到哪儿,哪儿的水汽便立刻往后缩,像活人本能避热。
“低头。”闻十六压着声,抬手便把门侧那只半残旧扣狠狠按到底。
返工上口内侧立刻“咔”一声,像有三层薄骨在门框深处错开。门没全闭,只是往里让出一条更窄的斜缝。闻十六先把闻小满推进去,接着是陆北辰、池归鹤、秦鸦和裴照霜。闻岐最后一脚还没收回,外头那页白签已经贴上门边旧框,纸角缓缓往里卷。
卷进来的不是纸。
是一点冷得过分的白光。
闻岐抬手就要去挡,闻十六却猛地一拽他胳膊,把他半个人硬拖进门后。下一瞬,那点白光擦着他袖口掠过,在门内第一块铜壁上留下极浅一道竖痕。竖痕一成,竟还想往下续。
闻十六反手把短杖顶上去。
杖头原本是半截回温管,铜皮早被岁月和药气蚀得发乌,这时撞到白痕上,竟发出“滋”的一声,像两口旧规矩撞出了火。白痕终究没能续下去,只抖了两下,缓缓退回门外。
“它认灯、认气、认活页,不太认人。”闻十六飞快说道,“但一旦让它在里头立了第一竖,后头就会顺着竖往内翻。”
闻岐听懂了。
白签不是刀。
它是给后头的人开页用的。
门侧薄骨重新扣死后,里头一下黑了。不是完全不见物,是那种多年不见明灯、只剩返工缝里一点潮亮的黑。脚下仍有水,只是水不流,踩上去发黏,像主台年久失修,旧药、铁锈和某种退不尽的回温液一起沉在底上。
闻十六没往正前带,而是贴着左手壁走。
那面壁上刻着极浅的回字线,一层套一层,弯得人眼花。闻岐借返片上那点余温看清,才发现这条缝根本不是直路,而是一只被人掏空半边的“回”字。外廊只是门脸,真正藏人的,是“回”字里那几道折进去的肚腹。
“季承锋只要摸到外廊,多半会顺正口进。”闻十六低声说,“正口最亮,也最像路。可真要守活人,没人从那儿走。”
秦鸦在后头压着嗓子骂了一句:“你们这帮旧口子,恨不得把路全修成骗人的。”
闻十六没回,只伸杖在前头轻轻点了两下。
前方一块看似整面的壁板忽然缩下去半尺,露出一道仅容侧身挤过的横口。横口里侧又是斜下。闻岐钻进去的一刻,肩背立时被壁面冰了一下。那冰不是水凉,是石芯里常年压着某种冷返力,贴上去,连骨头里的热都像会被它一丝丝抽走。
闻小满在前头轻轻抽气。
闻岐手立刻按上她后背。
“我没事。”闻小满声音很低,“这儿不是冷,是空。”
空。
闻岐一怔,很快便明白她说的不是温度。这里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用过”,以至于连气都比别处薄一层。人每走一步,胸口都得多提半口劲。
池归鹤在后面忽然开口:“回字缝原来还在。”
闻十六这才应了一声:“闻师后来又补过一次。上次主台翻潮,塌了半边。”
“他还会补缝?”
“清的时候会。”闻十六说,“翻的时候就只会拆。”
这话一落,整条缝里谁都没再接。
因为每个人都听懂了。
闻铮活着,但活得并不稳。他清的时候能补路、换药、留钩牙、改待返工签;翻过去的时候,可能连自己是谁都压不住。闻十六这些年守的,不只是一个活人,更像一口随时会把自己重新翻回旧页里的活井。
横口尽头忽然宽出一小段平台。
平台正中立着一架早废的薄铜风轮,轮片都拆没了,只剩中轴。轴上缠着几圈灰白细带,带子边缘打结极密,一看便不是包伤用的,而是拿来记时。每打满一结,便往下垂一点。此刻最下那截上,正新新旧旧叠着五结。
闻十六停了一下,抬手去摸那第五结。
“怎么了?”裴照霜问。
“有人刚动过外轮。”闻十六脸色沉下来,“就在我们进门前不久。”
闻岐心里一紧。
“闻铮?”
“不像。闻师动结会留半扣,这个是平拉。”闻十六抬头看向更深的黑处,“有人从主台外肚绕过。”
秦鸦一听就变了脸:“里头还有别人?”
“有过。”闻十六道,“但今晚不该有。”
裴照霜已经把手按上短刃。
“继续走,别站在记时台边上猜。”
闻十六点头,带人往右再折。
这回不是窄,是低。
所有人都得弓着腰走。走到最里一道回折时,闻岐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焦苦味,不重,却异常直,像药棚里烧过又被水压住的旧针味。
闻小满脚下一顿:“哥。”
“我闻见了。”
陆北辰在后头哑声道:“主台。”
再往前三步,眼前豁然开出一圈暗空。
那不是大屋,而是一只被层层回字缝包在中间的圆腹。圆腹四壁密密排着旧抽屉,抽屉口多半烂了,露出里头发黑的针管、断签、药瓷和薄铜页。腹心位置沉着一张低低的黑台,台面像被许多锐器反复划过,满是纵横旧痕;台边一圈钉着细小扣孔,孔里还有三枚未拔尽的白骨针。
黑台上方,吊着一盏极低的旧照灯。
灯没亮,灯芯却是温的。
说明这里不久前真的有人。
而黑台后那道半垂的折屏之后,正有极轻的一声咳。
闻岐全身的血像一下往耳里冲。
他一步跨过去,脚还没落稳,闻十六便侧身拦住:“先别进。”
“让开。”
“现在进去,未必是你想见的那个。”
闻岐眼底一下冷下去。
闻十六没有硬顶,只把声音压到更低:“闻师今晚清过一次,刚才又听见外廊签鸣。他一紧就容易翻,你现在冲进去,他若先认的是旧号,不认的是你,主台里谁都压不住。”
这不是推诿。
是这几年真撞出来的规矩。
闻岐站在黑台边,手指一点点扣紧。隔着那道半垂折屏,他能听见里头很轻、很短的呼吸声,时断时续,像一个人把自己钉在极窄的清醒缝里,不敢多喘。
池归鹤忽然往前一步。
“我先进。”
闻十六看向他。
“他认得我送药时的步声。”池归鹤道,“就算翻,也先翻我,不先翻孩子。”
闻岐本想拦,话到嘴边却停了。
这时再抢,不是勇,是乱。
池归鹤把外头湿衣下摆拧了拧,尽量让自己动静小些,才慢慢绕过黑台,朝折屏后去。所有人都站住了,只剩他一人的脚步在这圈圆腹里一下一下敲过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病口。
折屏后先是一阵静。
接着,传来一声极哑的问:
“药……换了?”
池归鹤喉头明显颤了一下,却稳住了:“换了。”
“外口呢?”
“来了。”
里头那人停了足足三息,才又问:
“……哪个口?”
池归鹤闭了闭眼,声音压得发涩:
“闻家的口。”
这句话刚落,折屏后忽然传来一阵很轻却很急的摩擦声,像有人想立起来,结果牵到了身上数不清的旧伤。下一瞬,一只手从屏后扶住边框。
那只手瘦得几乎只剩骨形,虎口和指节却尽是旧茧与裂口。腕上缠着发灰的绑带,绑带最里层还压着一道已经渗旧的血痕。
闻岐只看见这只手,胸口便猛地一沉。
因为这只手他认得。
小时候家里炉线坏了,替他把烫裂的铜盖捏回去的是这只手;后来闻小满半夜发喘,拿旧匙在药瓶口一敲一敲催他快去烧水的,也是这只手。
他一步上前。
折屏后的人也终于抬眼看出来。
“……闻岐?”
嗓子哑得快裂开了。
却是真的人声。
不是留影,不是照页,不是页底回音。
闻岐喉间像被什么重重堵住,一时竟没答出来。
而就在这时,主台外侧某处忽然传来一声极细的“叮”。
像有人在更远的另一层壳缝外,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校壳铜片。
闻十六脸色瞬间变白。
“不是季承锋。”
他抬头望向头顶那盏未点的旧照灯,声音第一次有了真正的绷紧。
“是那只第二手,摸到回字外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