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挂恩风眼?”陆照微先问。
姜不醒没立刻答。
他先看了一眼停九。
停九这人到现在都没真慌,可听到这四个字,呼吸还是浅了一线。
这就够说明问题。
“东验楼里,最上头有一道专看风的窄窗。”姜不醒道,“早年不是拿来给人走的,是给挂页和晾封用的。后来谁把它改成了‘挂恩’的风眼,我不知道。”
“有什么用?”
“楼里若有哪一口实在来不及走格、走匣、走悬口,就先送风眼。”姜不醒盯着停九,“只要风眼一开,纸页会顺风挂到楼外更高那层木齿上。下头人看得见,却够不着。”
这太像此地人会干出来的事了。
不烧。
不埋。
只挂到谁都知道在那里,却偏偏一时够不到的地方。
这法子阴到极处。
因为它不止是藏。
还像故意把一口证据悬给后来人看,让你知道东西就在那儿,甚至知道它可能和哪一层恩路有关,可在你真摸到之前,它又随时还能顺风再换一齿、再偏一寸。
“那地方现在还在用?”沈砚舟问。
“看他脸色。”秦墨娘冷冷接了一句。
停九这回没笑,也没回。
可他沉下去的那口气,已经把答案摆在脸上了。
“也就是说。”许临川慢慢道,“若楼里真正最要命的那一页今晚来不及转走,他们最后会送风眼。”
“对。”
这就不是下一步。
是眼前。
东一悬格已乱,主铃副片都坏了一半,停九被留在楼前,后头那两只提手也已撤远。
楼上那只“记恩手”若够稳,现在最该做的,就是把真正要命的那页送去风眼。
“楼顶。”陆照微刀鞘一转,“先上楼顶。”
“不止楼顶。”姜不醒道,“得先认风道。”
“这楼里哪条风最硬,哪一口眼就先开哪一口。”
柳三问烦得很。
“你们这帮人,连风都要拿来排顺序。”
沈砚舟没理他,先抬头看东檐。
果然。
刚才还只是挂封页轻翻的廊角,现在风向已经微微偏北。东檐外那几串旧封页,最外头两串已开始一阵一阵往里拍。
不是风变大。
是楼上某处口子开了。
“北偏东。”沈砚舟低声道。
“风眼开在东北上层。”
许临川听完,脸色立刻收紧。
“那不是楼顶平层。”
“在哪?”
“旧提风阁。”
姜不醒骂了一声。
“他真敢。”
“那地方怎么了?”陆照微问。
“提风阁只靠外梁吊住半边。”姜不醒道,“平时都不让人多上。若真有人把恩页挂去那儿,摘的人一慢,就得连风和人一起掉。”
这就是“记恩手”的脾气。
能写册,能换签,能递手,能装得比谁都平。
可一旦真坏到最后一层,他就宁可把页挂到半空,也不让底下人轻轻松松拿走。
“你带路。”沈砚舟对姜不醒说。
“不带。”停九忽然插了一句。
众人齐齐看向他。
“他要送风眼,不会走你们认得的那几道楼梯。”停九道,“会走吊梁后。”
“什么吊梁后?”
“东验楼最外圈,沿梁背过去的一道窄背。”停九看着沈砚舟,“你们上楼顶,他已经挂完了。”
这不是吓。
这人到现在都还在算值不值得说。
既然肯说,说明这句是真的。
“你为什么帮我们?”柳三问先不信。
“不是帮。”停九声音很淡,“我只是烦他总把别人丢在最前头。”
这句是真心话。
真得让人都听出来了。
沈砚舟心里却没有松。
因为肯怨,说明曾经还想着往上爬。
停九不是突然良心发作。
他是终于看见自己也快被挂成下一口“恩后不入白”的废页,所以开始咬上面那只手了。
沈砚舟对这点看得很清。
但眼下也正因为这点,停九的话才更值钱。
一个人若还指望靠上头活命,他未必会说真口。
可一旦他开始怕自己也被当成断尾挂出去,反而会对楼里最深那条路生出真怨。
可这对眼下是好事。
“吊梁后怎么走?”沈砚舟问。
停九抬眼,看了看东廊尽头那扇最不起眼的窄小侧门。
“那儿。”
姜不醒一看,脸都白了半层。
“那是旧扫灰门。”
“对。”停九道,“扫灰门外,不扫灰,扫的是提风阁落下来的纸脚。”
这地方,只有真在楼里蹲过很久的人才知道。
沈砚舟不再犹豫。
“柳三问,带他。”
“还带?”
“带。”
“万一他半道翻口?”
“他要真想翻,刚才就不会把吊梁后说出来。”沈砚舟道,“他现在比我们更怕楼上那只手今晚真把风眼挂死。”
停九看了他一眼。
“你这人真烦。”
“彼此。”沈砚舟回得很快。
秦墨娘在旁边忽然低声道:
“风又起了。”
几个人同时抬头。
这次不只东檐那两串封页拍里。
连更高一层半旧不新的白封尾,都开始往同一个方向细细绷直。
像有人已经在上头,把风眼格真正推开了一线。
这一下,谁都明白,已经没有“先审停九再慢慢上去”的余地了。
风眼不是等人准备好的口。
它一开,页就会借风。风借出去,很多东西就再也不会按楼里的原顺序等着他们慢慢认。
所以他们此刻抢的,也不只是那一页。
而是抢在风替楼里人再藏一次之前,把这口高处的路先认死。
楼里那些格、匣、悬口再会骗人,风一旦替谁跑过一回页,哪只手先开的眼、哪一排木齿先吃了纸,反倒会比楼下任何一句口供都更硬。
也正因此,楼上那只手才会宁可把人和页一起吊到半空,也不肯让它们继续留在楼下这些还能被一格格翻、一匣匣查的地方。
只要真被挂上去,后来人就算追到了高处,也先得和风、和梁、和那一道随时会再偏半寸的木齿较劲。
人会先被拖慢。
先失手。
先乱。
“来不及绕了。”陆照微道。
“不绕。”沈砚舟看向那扇扫灰门,“直接走吊梁后。”
“要掉就掉。”
“但那页不能真让他挂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