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搭上门把,轻轻转动。
门开了一条缝,病房里光线比走廊暗。林大勇端着水杯探身进去,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屋里没人,只有母亲刘翠芬还躺在靠窗那张病床上,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床头监护仪屏幕上的数字安静地跳动着,绿线平缓,红点规律闪烁——一切正常。
他走到床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摸了下母亲的手背。温的,不烫也不凉。他松了口气,拉过陪护椅坐下,胳膊搭在床沿,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刚闭眼不到五分钟,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语。
“……回来了?”
林大勇猛地睁眼。
刘翠芬睁着眼,眼神有些发散,盯着天花板,嘴唇微动:“大勇他爹……是你吗?你总算……肯回来了。”
林大勇喉咙一紧,没说话。
他知道娘还没完全清醒,脑子混着梦和现实。可那声“大勇他爹”,像根针扎进心窝。他张了张嘴,想说“是我,妈,是大勇”,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娘现在认的是爸。
要是告诉她不是,她会不会急?会不会难受?
他咬了下后槽牙,低头小声回了一句:“嗯,我回来了。”
刘翠芬眼角慢慢滑下一滴泪,顺着皱纹流到耳后。她没动,也没转头,只是喃喃道:“回来就好……这些年,苦了孩子们……我没撑住,对不起你啊……”
林大勇鼻子一酸,赶紧低头蹭了蹭袖子,再抬头时已经换了个笑模样,虽然僵:“别瞎说,我不在的时候,孩子们都好,都听你话。”
他不敢多说,怕露馅。
就这么干坐着,一只手轻轻拍着母亲的手背,像小时候娘哄他睡觉那样。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道光。
林红缨一身黑色作战服,肩上还挂着战术包,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鞋脱了,赤脚踩在消毒地板上。她动作利索,走路没声,可往床前一站,整个人就像一把收了鞘的刀,冷,但压得住场。
她看了眼林大勇,又看母亲,低声问:“什么时候醒的?”
林大勇摇头:“刚醒,神志不太清,把我当……爸了。”
林红缨眉头一跳,没多问。她走到床左侧,立正,抬手敬了个军礼,又迅速放下,蹲下来握住刘翠芬另一只手,声音放得极软:“爸,我们都在。您别担心,家里一切都好。”
刘翠芬眼皮颤了颤,慢慢偏过头,看着林红缨的脸,忽然伸手摸她头发:“红缨……长高了。当年走的时候才这么点……”她比划了个小孩的高度,手却抖得厉害。
林红缨眼眶一热,赶紧低头嗯了一声:“嗯,我长大了,现在能扛枪,也能扛家。”
她没哭,但捏着被角的手指关节发白。
两人就这么守着,一个叫“爸”,一个应“在”,谁都没拆穿,谁都不愿拆穿。
门又被敲了两下。
周素琴拎着保温桶进来,桃红职业装一丝褶皱没有,卷发整齐,脸上还化了淡妆,活像个刚从会议室出来的白领。她进门先扫一眼气氛,嘴角一扬:“哟,大姐来得挺快啊。”
林红缨头都没回:“二十八分钟车程,我超了三个红灯。”
周素琴翻个白眼,把保温桶放桌上打开,倒出一碗冒着热气的茶汤:“灵参炖黄芪,加了三克鹿茸粉,我熬了三个钟头,趁热喝一口提神。”
她拿勺子搅了搅,递到林大勇跟前:“弟弟,你脸色比我上个月做的假脸还难看,来,补补。”
林大勇接过碗,吹了口热气,刚要喝,周素琴突然压低声音:“别让你妈看见这杯子,底下藏了通讯器,我怕信号干扰医疗设备。”
林大勇差点呛住:“你还真带着?”
“工作性质,习惯了。”周素琴耸肩,“再说,我不在单位请假的时候,谁信我是回家看妈?都说我接头去了。”
三人正说着,门把手又响。
秦雪舟推门进来,白大褂兜着风,手里抱着个银色检测箱,眼镜反着光,一进门就往床头走:“脑波监测仪准备就绪,瞳孔反应测试可以立刻开始,建议先做神经元活性扫描——”
“打住!”周素琴一个箭步拦上去,手直接按在检测箱盖上,“她刚醒!你拿一堆机器怼脸上,她是病人不是实验体!”
秦雪舟推了下眼镜:“数据支持才是科学康复的基础。我现在掌握的脑部恢复模型误差高达17.3%,必须采集实时样本。”
“她连自己儿子都能认错,你现在测,结果有意义?”周素琴冷笑,“你是组长,不是阎王。”
林大勇赶紧起身,站到两人中间,小声说:“妈最怕打针抽血,你们轻点,行不行?别争了。”
秦雪舟抿嘴,盯着仪器看了两秒,啪地合上箱子。
然后她从背包里掏出一本厚册子,封面上写着《基础养生图解》,翻开一看,全是手绘插图:灵米怎么煮、灵参怎么切、咳嗽时按哪个穴位,每页还有卡通小人示范动作,页脚写着“术后调理专用”。
“……这是我重写的家庭护理指南。”秦雪舟把书放床头,“比仪器温和。”
周素琴愣了下,哼了声:“算你还有点人性。”
四个人终于都静了下来。
林红缨站在左边,手还握着母亲的手;周素琴坐在右边椅子上,腿翘着,眼睛盯着刘翠芬的脸;秦雪舟站在床尾,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镜片遮住眼神;林大勇坐在床沿,背微微弯着,像随时准备扶人。
刘翠芬忽然又睁眼了。
这次她目光清楚了些,缓缓扫过四个人的脸,从左到右,一个没落。
看了一圈,她突然鼻子一抽,眼泪哗地下来了:“都瘦了……这些年,苦了你们。”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林红缨立刻拉过被角给她盖好,低声道:“爸,孩子们都长大了,您安心歇着,不用操心。”
刘翠芬没反驳,只是轻轻点头,嘴里又念起来:“大勇他爹……你终于肯回家了……村里人都说你不会回来了……可我知道,你会的……你答应过我的……”
林大勇喉咙发紧,手指慢慢收紧,握住母亲的手。
他没纠正。
他只是轻轻说:“我在,我一直都在。”
一遍,又一遍。
像哄小孩那样。
周素琴低头拧保温杯盖子,手指有点抖。秦雪舟站在原地,没动,但镜片后的睫毛眨了一下。林红缨蹲下身,额头轻轻抵在床沿,肩膀微微起伏。
没人说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斜斜地铺在病床上,照见浮尘在光柱里飘动。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走着,饭盒里的汤渐渐凉了。
刘翠芬眼皮慢慢合上,呼吸变深,像是睡熟了。
林大勇没动,手还握着。
周素琴轻声说:“她得睡够,别吵她。”
秦雪舟点头:“我调了病房温控,保持二十二度,湿度55%,最适合术后恢复。”
林红缨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作战服发出轻微摩擦声。她看了眼林大勇:“你去洗把脸,换身衣服,你这身工装都馊了。”
林大勇摇头:“我不走,等她再醒一次。”
“你在这儿,她也认不出你。”周素琴叹气,“不如去冲个澡,吃口热的,你这样下去,下一个躺下的就是你。”
林大勇还是不动。
秦雪舟突然开口:“我做了营养液配方,适合长期陪护人员补充体力,要不要试试?”
“不用。”林大勇笑了下,“我挺得住。”
林红缨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走到门边,把战术包里的折叠毯拿出来,抖开,轻轻盖在林大勇腿上。
周素琴从保温桶底摸出个小饭盒,打开,是块热腾腾的肉夹馍:“喏,最后一口,给你留的。”
林大勇接过,咬了一口,肉香混着馍香,一下子冲进鼻腔。
他嚼着,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饿。
是因为这顿饭,是三姐一起凑出来的。
一个从部队赶回来,一个从单位偷溜出来,一个从实验室拔腿就走。
她们都来了。
为了同一个家。
为了同一个人。
他低头啃着馍,含糊说了句:“谢谢。”
没人应声。
但周素琴嘴角翘了翘,秦雪舟推了下眼镜,林红缨背对着他们,正在调整窗帘的角度,把刺眼的阳光挡出去一点。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呼吸声,钟表声,和偶尔传来的吞咽声。
林大勇吃完最后一口,把饭盒还给周素琴,重新坐回床沿,轻轻拍着母亲的手背。
他知道她可能还会认错人。
他知道她可能还要很久才能真正醒来。
但他也在。
他在。
她们都在。
这一屋子的人,谁都没提工作,谁都没说任务,谁都没谈系统、贡献值、修仙事务部。
她们只是姐姐。
他是弟弟。
她是母亲。
就这样。
门缝底下,一片阳光静静躺着。
林大勇低头看着母亲的脸,轻声说:“妈,你放心睡,我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