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画
小女孩蹲在小苗前面，仰着头看了很久。
她的书包上别着巷口小学的校徽，书包很旧，边角磨出了白布，但洗得很干净。
你叫什么名字？林晚蹲在她旁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
小鱼。她头也不回，妈妈说我叫沈雨鱼。
你一个人来的？
嗯。我家就在那边。她指了指巷子东头，走到头左拐，第三栋楼。
你刚才说，梦里有一座山？
小鱼终于转过头。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嗯。好多好多次了。从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做那个梦。
什么样的山？
好高好高的。小鱼比划着，比我们的教学楼还高。上面有云，不是白白的云，是金色的。山脚下有一条河，河水是白色的，里面有亮晶晶的东西。
白色的河。亮晶晶的东西。
湟水出焉，东流注于河。其中多白玉。
山海经原文。
还有呢？
山上还有树。小鱼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树干是银色的，叶子是半透明的，风一吹就沙沙响，声音像铃铛。
银色树干，半透明叶子。招摇山。金色巨书第一页的画面。
你能画给我看吗？
小鱼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很厚，边角卷起来了，像被翻了无数遍。
这是我画的。她说，从四岁就开始画了。
她翻开第一页。
林晚看到的第一眼，手指就收紧了。
那是一座从海底升起来的、通体发光的山。画技是稚嫩的，线条歪歪扭扭，但构图是准确的——山的比例、海的位置、云的走向，和金色巨书第一页几乎一模一样。
她又翻了几页。银色树干的树林，紫色草原上长翅膀的马，洞穴里冰冷的光——招摇山北面的星光。
二十七页。每一页都是山海的一部分。有些她在金色巨书上见过，有些没见过——但山海那么大，她只翻了几十页，还有无数页没读过。
这些梦，每次都一样吗？
有时候一样，有时候不一样。有时候梦到山，有时候梦到海。有时候梦到山上有个人在走路，背着一个竹筐。
竹筐。第一个林氏。
林晚抬头看向周鹤年。老人站在柜台旁，双手撑着台面，脸色发白。
这些画——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多大？
七岁半。小鱼说，再过三个月就八岁了。
他走到小鱼面前，蹲下来。
你奶奶是谁？
小鱼歪了歪头。奶奶姓周。她说她以前住在海边，后来搬到这边来了。
周鹤年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缓缓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微微发抖。
杨念走到小鱼身边，看着她的画。
你画得真好。她说。
小鱼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奶奶说我画得奇怪。别的小朋友都画公主和城堡，就我画这些。
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觉得。小鱼摇头，我知道这些都是真的。它们就在那里，只是别人看不见。
杨念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不奇怪。她说，你一点都不奇怪。
小鱼的画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和前面不一样——不是山，不是海，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女人，背着竹筐，手里拿着笔。站在山间，步伐很稳。脸画得很模糊，但笑容很清楚。
这是我梦里的那个人。小鱼说，她一直在山里面走，一边走一边画。我跟在她后面，走了好远好远。
周鹤年转过身，眼眶是红的。
你奶奶叫什么名字？
小鱼想了想。奶奶叫周鹤什么的。她说她以前守过一个地方，守了很久很久。
周鹤年慢慢蹲到小鱼面前。
你奶奶是不是住在梧桐巷东头？
小鱼点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认识她。他的声音在发抖。她是我姐姐。
小鱼睁大了眼睛。
他没有继续解释。只是看着小鱼手里的画本，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画纸。
手指碰到纸面的瞬间，柜台上的小苗动了。
不是摇晃，是生长。
就在所有人眼前，第四片叶子从小苗的茎上钻了出来。嫩绿的，卷曲着，然后慢慢展开。
这片叶子没有变成金色或银色，也没有变成深蓝。它是暖黄色的，像阳光，像灯火——像人的记忆。
一个记得的人。周鹤年喃喃道，一个真正的、活着的、在记得山海的人。
他看着小鱼，又看着林晚。
三千年前，第一批林氏不是守书人的后代。她们是一群孩子——一群做梦的孩子。梦见山，梦见海，梦见山上的树和海里的鱼。她们画下来，讲出来，记下来。
山海因为被记住而存在。后来她们长大了，忘了。山海就开始消失。
三千年后，又有一个孩子，在梦见同一座山。
第四片叶子完全展开了。暖黄色的光从叶面透出来，照亮柜台一角。
小鱼伸手碰了碰叶子。它好暖和。她说。
林晚看着四片叶子——金色、银色、深蓝、暖黄。
一个人记住山，长出金色的叶子。一个人记住海，长出深蓝色的叶子。一个人记住山海之间的故事，长出暖黄色的叶子。
一个人一片叶子。
她需要一千片。一千个人记住山海。
她抬头看着小鱼。
小鱼，你想明天再来吗？
想！小鱼立刻点头，我可以带画本来吗？
可以。你想带多少就带多少。
小鱼把画本塞回书包，蹦蹦跳跳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对着小苗挥挥手。
明天见！
门关上了。书店里只剩三个人，和一棵四片叶子的小苗。
周鹤年站在窗口，看着小鱼走远的背影。
我姐姐。他说，在梧桐巷东头住了一辈子。嫁了姓沈的人，生了两个孩子。一辈子没跟任何人说过灵门的事，没说过山海的事。
但她把故事讲给了小鱼听。
她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也许是血脉里的记忆。也许是——
他停了停。
也许是山海自己在告诉她。
林晚走到柜台前，看着那四片叶子。暖黄色的那片最亮。
一个人一片叶子。
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空白笔记本，翻到第一页，提笔写了四个字。
山海故事。
周鹤年看着她。
你要开始讲了？
林晚点点头。
像三千年前那样。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