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勇是被地板的凉意冻醒的。
他后脑勺贴着休息室的瓷砖墙,半边身子麻得发木,嘴里一股熬夜后的苦味。刚才那一觉根本算不上睡,顶多是眼皮打架时不小心滑进昏沉里几秒。他动了动手腕,发现药篓还挂在肩上,红绳勒在脖子那儿有点紧,但没断。
门外走廊安静得很,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翻病历的声音。他知道三姐她们还在病房守着娘,自己被赶出来“强制休息”,结果十分钟都没撑住就歪倒在墙角。
林大勇扶着墙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赶紧伸手撑住门框。脑袋嗡嗡响,像是有人拿铁勺子在他太阳穴里搅。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恶心压下去,心想这身体真是不争气,连站都站不稳,还谈什么守护家人。
他摸了摸胸口,玉简没了动静,系统也没提示,一切如常——可他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推开休息室门,外面天光正好。阳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地砖上切成一块块亮斑。林大勇眯眼看了会儿,抬脚往电梯走。他得回家一趟,换身衣服,洗个脸,顺便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新线索。
刚出医院大门,热浪扑面而来。城市还是那个城市,车流、喇叭、早餐摊的油烟味儿,一切都透着寻常。可林大勇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他拐进小区旁边的菜市场,脚步慢下来。王翠花的摊位就在拐角第三格,碎花围裙照旧扎得老高,扩音器里循环喊着:“特价灵菜嘞!今早刚到的灵椒灵蒜,补气养神,炒肉特香!”
“翠花姨。”林大勇走近,声音还有点哑。
王翠花抬头一看是他,立马笑开了:“哎哟我的大勇啊!你可算露脸了!昨儿个我还跟人说,咱家文曲星下凡的娃肯定累坏了,果真就没见人影!你娘怎么样了?”
“醒了,稳定了。”林大勇点点头,嗓子干得不想多说。
“那就好那就好!”王翠花一边称菜一边唠,“你说怪不怪,昨儿个东湖公园那片竹林,一晚上长高了十米!记者都去了,拍下来了,视频刷屏!人都说是不是地下冒灵气了?”
林大勇手一抖,差点把药篓掉地上。
“啥?竹子……疯长?”
“可不是嘛!”王翠花把一把灵青菜塞进塑料袋,“还不止呢!城西水库捞上来一只乌龟,磨盘那么大,背壳上还有花纹,像符咒似的!渔政的人都不敢碰,直接上报修仙事务部了。”
林大勇耳朵竖起来了。
他接过菜,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红绳。这已经不是巧合了。竹子、乌龟、植物动物异常生长——这些都不是普通变异,而是灵气外溢的典型表现。他在资料里看过类似的描述,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还有更邪乎的。”王翠花压低声音,“三单元老张家那只招财猫,带着七八只家猫半夜翻墙,全钻山里去了!物业拿网抓,追都追不上,跑得比狗还快!有人说猫成精了,要回山拜山大王去!”
林大勇眉头拧成疙瘩。
他记得系统提过“灵气微溢事件”这个词。当时以为是科研术语,现在看来,已经不是理论了,是实打实发生了。而且不止一处,是全国范围的同步异变。
“翠花姨,这些事儿……有官方说法吗?”
“有啊!”王翠花正要答话,旁边突然窜出一个人影,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五个手机,手里举着自拍杆,咧嘴一笑露出俩酒窝。
“最新消息!各位观众!修仙事务部刚刚发布通告,全国设立‘灵气异常观测点’,鼓励群众上报动植物异变情况!”赵铁柱对着镜头激情播报,说完转身就把手机怼到林大勇脸前,“大勇哥!你可是备案第一人,有没有发现啥?家里花盆冒金光没?”
林大勇往后退半步,皱眉:“别闹,我刚从医院出来。”
“哎哟,严肃点严肃点。”赵铁柱收起直播设备,凑近低声说,“我是真来报信的。事务部内部通报,昨天二十四小时内,全国收到三百七十六起动植物异常报告。竹子疯长、鱼群发光、猫狗集体离家、甚至有棵老槐树半夜移动了三米——全归为‘灵气微溢事件’,开始建档了。”
林大勇心跳加快。
“建档?”他问。
“对,数据库新建分类,专门记录这类事。”赵铁柱掏出其中一台手机,划开一个界面,快速翻到一张截图,“你看,这是内部流程单,标题就是《关于启动灵气微溢事件监测机制的通知》。而且——”他指了指名单末尾,“你名字在第一位,标注‘高危区域预警关联人’。”
林大勇盯着屏幕,呼吸一顿。
他的名字,赫然列在最上面。
这不是荣誉,是责任,更是危险信号。系统绑定他,不是因为他强,而是因为他是第一个触发者。现在灵气开始外泄,变化初现,他这个“源头”,自然成了重点观察对象。
“这些事……都有共性。”林大勇低声说。
“哦?说来听听。”赵铁柱来了兴趣。
“地点。”林大勇掰着手指数,“东湖公园靠山,水库连着湿地,老张家的猫往深林跑——全是生态区,植被密、水源足、远离市中心。灵气喜欢往这种地方聚。”
赵铁柱一愣:“你还懂这个?”
“我爸采药一辈子,我说不上道理,但看得出趋势。”林大勇眼神渐沉,“这些东西变,是因为它们本来就跟山林一体。现在灵气复苏,它们最先感应到,所以先动了。”
王翠花听得一愣一愣的:“你们说的啥‘灵气’‘微溢’,我听不懂。我就知道,城里猫都成精咧!以后谁敢养?”
赵铁柱嘿嘿一笑:“说不定以后宠物也得备案,猫三副身份证,狗办灵能证。”
林大勇没笑。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竹子、乌龟、猫群……这些异变目前还没伤人,属于温和型溢出。可要是继续发展呢?植物无限生长会破坏建筑,动物觉醒智慧会攻击人类,万一哪天山里的老树真的走起来,或者河里的鱼变成怪物……
他不敢想下去。
“赵铁柱。”林大勇突然问,“事务部有没有查这些地方的地质数据?比如地下灵脉走向?”
“这我就不知道了。”赵铁柱摇头,“不过听说科研组已经在调卫星图和地质勘探资料,秦雪舟带队,连夜在分析。”
林大勇点头。
他知道秦雪舟的脾气,认准一件事能熬三天不睡。这种事落到她手里,肯定会挖到底。
可他等不了。
他想起老家。那个藏在秦岭余脉深处的小山村,后山是一片原始老林,几十年没人进去过。村里老人说,林子太深,进去容易迷路,连野猪都不敢轻易闯。可现在呢?如果灵气真的在往生态区聚集,那片老林……会不会已经变了?
“咱村后山那么多老林子……”林大勇喃喃道,“会不会也出事?”
王翠花听见了,摆手笑道:“嗨,你们这些年轻人,一天到晚想这么多!我们村好好的,昨儿个李婶还上山捡了筐蘑菇呢!要说变,也就我家阳台那盆吊兰,长得特别快,叶子尖儿泛金光——你说,是不是也沾了灵气?”
她说着就要掏手机拍照。
林大勇却没听进去。
他已经拎着菜,转身往小区门口走。脚步一开始慢,后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他得回家,收拾东西,查班车时刻表,尽快回村看看。
赵铁柱在后面喊:“大勇哥!你去哪儿?”
林大勇没回头,只挥了下手。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娘刚醒,姐姐们都在医院守着,他不能让老家再出事。村子是他出生的地方,是父亲葬身的山,是母亲一辈子牵挂的根。要是那里真出了问题,他必须第一个知道,第一个回去。
他冲进自家楼道,钥匙插了两次才对准锁孔。推门进屋,屋里静悄悄的,药篓往墙角一靠,他直奔书桌,翻开笔记本,找到那张皱巴巴的班车时刻表。
手指顺着线路往下划,直到看见“每日8:15,县城—青山口,经停柳树沟村”。
就是它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购票软件,输入日期,准备下单。
可手指悬在“确认支付”上方,又停住了。
他抬头看向窗外。远处城市的高楼间,隐约能望见山影。那是秦岭的方向,是他家村子的位置。
阳光照在桌面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脸色苍白,眼窝发黑,像个熬坏身子的普通人。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当普通人了。
竹子能一夜长十米,乌龟能长成磨盘大,猫能集体叛逃进山——这些都不是玩笑。
变化已经来了。
而他,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林大勇深吸一口气,按下确认键。
票已购买,明天上午八点十五分,发车。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旧药篓,检查了一遍。藤条结实,夹层完好,祖传的采药工具一样没丢。他又摸出母亲织的红绳,缠在手腕上,一圈,两圈,系紧。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林红缨”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拨。
现在还不用惊动她们。娘需要安静休养,姐姐们也该好好喘口气。这事,他先自己扛。
他走到门口,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挎上药篓,开门出去。
楼道里光线昏暗,脚步声清晰。
走到小区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他又抬头,望向远山。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气息,像是山在呼吸。
林大勇攥紧红绳,低声说:“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