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秦岭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子湿土和腐叶的味道。林大勇站在青山镇外的岔路口，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班车票，眼睁睁看着最后一辆接驳车在塌方的土堆前调头走了。
“真停了？”林大勇问司机。
司机摇下车窗，叼着烟：“小伙子，昨晚下了一夜暴雨，山体滑坡，路断了。不止你一个想回村的，都走不了。你要真急，只能自己走。”
林大勇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旧胶鞋，又抬头望了眼远处被云雾缠住的山脊——那是柳树沟村的方向，他家就在山坳里。
他把票折好塞进药篓夹层，说了句“谢了”，转身就往山路走。
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刚拨通一半就断，地图也卡在半截。林大勇干脆关了机，省电留着应急。他走得不快，但也没停。山路泥泞，一脚下去能拔出半斤烂泥，裤腿早就糊满了。
走到半山腰，迎面撞上两个背着包袱的人，走得急，差点撞个满怀。
“哎哟！”其中一个中年男人往后一跳，“谁啊？！”
林大勇定睛一看，是村里李老三和他儿子。
“李叔？你们这是……下山？”
李老三喘着粗气，脸白得像纸：“你还敢往里走？赶紧回头！村里出大事了！”
“啥事？”
“野猪！一群红眼的野猪！昨儿半夜从后山老林子里冲出来，见房撞房，见地就刨！王家房子塌了半边，刘家猪圈全毁，地里的苞谷红薯全给翻了！幸亏没人睡在院墙边上，不然非得被砸死不可！”
林大勇心猛地一沉：“多少头？”
“十来头！个个比牛犊子还壮，獠牙有一拃长！眼睛通红，走路带风，狗都不敢叫！我们是趁天亮它们退回山里才跑出来的。”
旁边李家儿子抹了把汗：“爹说再待下去，下次它们夜里再来，门都挡不住！咱得逃命！”
林大勇没说话，只盯着他们背上的铺盖卷。
他知道，这两人是铁了心不回去了。
“你们走吧。”林大勇低声说，“我得回去看看。”
李老三瞪眼：“你疯啦？命不要了？”
林大勇没答，绕过他们继续往上走。
山路越走越窄，两旁灌木疯长，叶子油绿发亮，像是刚浇过灵水。他记得以前不是这样，这些草最多齐膝高，现在却能扫到大腿。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赵铁柱说的“竹子一夜长十米”，看来不是个别现象。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
树还在，可底下那一片全乱了套。
晒谷场原本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平时晒稻子、打牌、小孩追闹，现在却挤满了人，一个个蹲着坐着，没人说话。几个老人跪在地上烧纸钱，嘴里念叨着“山神爷保佑”“祖宗显灵”。孩子缩在大人怀里，一声不敢吭。有户人家门口堆着断梁碎瓦，床板歪在泥地里，被褥沾满猪粪。
林大勇脚步一顿。
他家老屋在村子东头，离后山最近。他快步穿村而过，路上没人拦他，也没人打招呼，大家都像丢了魂。
转过弯，自家院子出现在眼前。
院墙塌了半截，篱笆全倒，药草园踩得稀烂。母亲以前种的几株黄精、党参，连根都被刨了出来。墙角那只陶罐——父亲采药回来泡药酒用的——碎了一地，残片混在泥里。
林大勇慢慢蹲下，伸手捡起一块碎片，上面还沾着干掉的药渍。
他没哭，也没骂，只是把碎片一块块拢到墙角，拿破布盖上。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受灾最重的几户人家。
王家屋子塌了西屋，房梁断成两截，炕上被子掀翻，一只拖鞋挂在房梁上晃荡。刘家的地全毁了，红薯藤被连根拔起，泥土翻得跟犁过十遍一样。村后猪圈的铁栏杆被人掰弯了两根，地上蹄印深深浅浅，有些比洗脸盆还大。
林大勇蹲在蹄印边看了半天。
这不是普通的野猪。
普通野猪蹄子宽不过巴掌，这印子足有二十公分长，而且深陷泥中，说明体重至少翻倍。他顺着蹄印往山林方向看，那边林子黑沉沉的，连鸟叫声都没有。
“不是饿了下山觅食。”林大勇喃喃道，“是……变了。”
太阳落山前，村里召集了一次临时碰头会，在小学教室。村干部老周主持，可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报警报了，林业局也打了电话，可人家说要等勘察队，最快明天才能到。”老周搓着手，“咱们……先自救。”
“自救个屁！”有人喊，“房子塌了往哪住？地毁了明年吃啥？野猪再来一次，谁能挡住？”
“搬吧！”另一个声音响起，“举村搬迁！这地方不能待了！”
“搬？往哪搬？户口在哪？宅基地在哪？钱在哪？”立刻有人呛回去，“你有本事你先搬，我反正不动！祖坟都在这儿，我不走！”
吵了一圈，没人拿主意。
最后散了会，大家各自回屋，门窗紧闭，连狗都拴在屋里不敢放。
天彻底黑了。
林大勇没去亲戚家住，也没回自家老屋——屋顶漏雨，不安全。他拎着药篓进了小学教室，这里临时当安置点，地上铺了稻草和旧棉被。
他靠墙坐下，把药篓放在腿上，手一直没松开。
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带着山林的气息。远处林子里，时不时传来“呼噜——呼噜”的低吼，像是野兽在磨牙。树枝“咔嚓”响了一声，接着又是几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移动。
教室里的人都醒了。
没人开灯，没人说话，只有小孩压抑的抽泣声。
林大勇轻轻放下药篓，摸出手电筒，拧亮，光束照向窗外。
他走到黑板前，用粉笔写下四个大字：**危险勿近**
又走到门口，在地上用石块摆了个三角形，再压上一根树枝，做成简易警戒线。
做完这些，他回到墙角，重新坐下。
手电没关，斜靠在身旁，光柱指向门。
他左手伸进袖口，摸到了那根红绳，一圈圈缠在手腕上，系紧。
脑子里全是父亲的话。
那年他十岁，父亲准备进老林子找雪灵芝，临走前拍着他肩膀说：“大勇，记住，老林子养药百年，也藏凶物。夜里莫近，遇异声即退，别逞强。”
当时他不懂，现在懂了。
老林子变了。
药能长，树能疯，猪也能变。
这些东西，不再是原来的东西了。
他抬头看向窗外。
夜色浓得化不开，山林像一头趴着的巨兽，安静，却随时可能抬头。
手电光忽然晃了一下。
林大勇猛地坐直。
远处林子边缘，有几个影子缓缓移动。
高大，粗壮，肩背隆起，走动时地面微微震。
其中一头停下，抬起头，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暗红的光，像烧尽的炭火。
它没叫，只是站着，盯着村庄。
林大勇屏住呼吸。
那头野猪站了几秒，转身，慢悠悠退回林中。
其他影子也随之消失。
林大勇没动，手一直搭在药篓上。
他知道，它们还会来。
这次没撞门，没毁屋，像是……在试探。
他在墙角坐了一夜，没合眼。
窗外，天色由黑转灰，鸡叫了两声，又哑了火。
教室里的人陆续醒来，没人说话，都用眼神互相问：**昨晚，听见了吗？**
林大勇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脚，走到门口，看了看自己摆的石块。
有一块，被挪开了。
他低头，看见泥地上，一个清晰的蹄印，正正印在警戒线内侧。
他没出声，只把药篓重新挎上肩。
然后站在门口，望着后山。
风又吹过来，带着草腥和一丝说不清的躁动。
林大勇攥紧红绳，轻声说：“该守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