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勇还跪在晒谷场中央,手里的玉简残页贴着掌心,凉得发麻。他不是不想站起来,是根本动不了——眼前全是磕头的人,一个接一个,脑袋砸在地上“咚咚”响,像在拜庙里最灵的那尊菩萨。
王翠花的声音从人群外飘进来:“别动!你这一碰,福气就散了!”
林大勇心里一紧,差点把手抽回来。他哪懂什么福气不福气,刚才那一下他自己都懵,纯粹是急了,心里喊了句“走”,结果野猪真跑了。现在全村人把他当神仙供着,他反而觉得这身蓝布工装勒得慌,连呼吸都慢半拍。
远处传来引擎声,由远及近,压过鸡鸣狗叫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一辆黑色越野车卷着土灰开进村口,车身上印着几个白字:“修仙事务部”。车门一开,下来两个穿制服的干事,一人背着记录仪,一人拎着公文包,皮鞋踩在泥地上还挺稳。
村民自动让出一条道,眼神从林大勇身上挪到车上,又从车上挪回林大勇脸上,像是在比对哪个更像“上面来的人”。
干事走到林大勇面前,核对了一下手里的名单,抬头说:“林大勇同志?根据《灵气事件备案条例》,您本次‘驱兽救民’行为已被正式录入国家修仙档案。”他打开记录仪,屏幕亮起,“贡献值计200点,当场确认。”
林大勇愣住,下意识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纸片。这就是个破纸,边角都磨毛了,是他爹当年采药时顺手捡的,一直当护身符夹在药篓里。现在倒好,成了“备案材料”。
干事递上一张打印纸,盖着红章,标题写着《关于林大勇同志在柳树沟村突发事件中表现的初步认定》。林大勇接过,手指有点抖。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这种文书上,还是加粗的。
“签字确认一下。”干事递笔。
林大勇签完,抬头问:“这……算立功了?”
“不是算,是已经记了。”干事收起文件,语气平常得像在报天气,“您这次行为符合‘非备案人员主动干预灵能威胁’条款,属于典型正面案例。部长亲自批的流程,优先处理。”
林大勇没吭声。他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股热流是从哪儿来的?玉简是工具,还是他自己也能干点啥?可现在没人问他这些,只说他“立功”了。
干事转身对着记录仪汇报:“现场情况已核实,当事人情绪稳定,无异常体征,玉简残页未激活二次反应,建议启动一级安置程序。”
耳机里传出声音:“陈部长回复:林家全体成员即刻迁入县级安全区,享受一级特别安置资格,含医疗优先、户籍迁移、住房保障三项待遇。立即执行。”
帐篷里那盏灯忽闪了一下,照在林大勇脸上,明一下,暗一下,像谁在拿手电筒试信号。
干事拿出第二份文件——《安置告知书》。封面上印着国徽,下面是两行小字:“为保障特殊备案人员及其家属安全,依据《灵能事件应急响应法》第十三条……”
“勾选一下。”干事指着其中一栏,“是否自愿接受国家保护。”
林大勇盯着那行字,笔尖悬着。他当然愿意,妈还在医院,姐姐们打工也不容易,有个安稳地方谁不想要?可这“保护”俩字,听着怎么那么沉?
他想起昨夜野猪撞门,屋里全是哭喊声;想起自己掏出玉简时手都在抖;想起母亲咳血那天,他站在医院走廊,兜里只有三百块。
现在国家说要保他,不是因为他多厉害,是因为他“有用”。
笔尖落下,勾了个“是”。
他抬头,问:“那村里人怎么办?他们也在这儿,野猪来了谁都跑不了。”
干事合上本子,说:“第二批评估组已经在路上,今天下午进村。您不是唯一备案者,但您是第一个触发实战响应的。政策会跟着案例走,您放心。”
林大勇点点头,没再问。他知道,自己成了“第一个”。标杆立起来了,后面的人才有路走。
李二狗骑着电动车冲进村口,黄头盔歪在脑门上,后座绑着保温箱。他老远就喊:“大勇!大姐让我捎话,妈已经收拾好行李了,让你别担心!”
他跳下车,从保温箱里掏出一罐冰镇灵啤,塞给林大勇:“最后一口村里水煮的,给你压惊。”
林大勇接过,铝罐冰得手一激灵。他拧开喝了一口,气泡冲鼻子,味道跟以前一样,可咽下去的时候,总觉得喉咙里压了点别的东西。
“你不跟我一起走?”林大勇问。
“我得送完这一单!”李二狗拍拍车座,“五星好评不能丢!再说了,你走了,村里消息还得我传呢,我现在可是‘民间联络员’!”
林大勇笑了下,没说话。
他转过身,望向后山。雾早就散了,树影清清楚楚,连最高的那棵老松都看得见。昨天夜里,那里还是黑乎乎的一片,藏着不知道多少变了样的东西。现在太阳出来了,村子安静了,可他知道,这安静是暂时的。
他低声说:“我不是神仙……但我得扛得住。”
干事拍了拍他肩膀:“车准备好了,走吧。”
林大勇最后看了一眼晒谷场。地上还有村民磕头留下的印子,歪歪扭扭的,像谁用棍子画的符。药篓还在脚边,藤编的边角磨出了毛刺。他弯腰捡起来,背到肩上。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黑色越野车缓缓驶离村口,扬起一溜土灰。后视镜里,李二狗挥手,王翠花探出身子张望,一群孩子追着车跑了十几米,最后被大人喊了回去。
林大勇靠在座椅上,手里还攥着那张《安置告知书》。纸边已经被汗浸软了。
车开出三公里,路过一块界碑,上面写着“柳树沟村”。林大勇看着它一点点变小,最后拐个弯,彻底看不见了。
他闭上眼,胸口偏左的位置,那股热流还在,不吵不闹,像一颗埋进去的种子,等着什么时候发芽。
车里的干事打开对讲机:“总部,林大勇已登车,正前往县级安置点,预计一小时后抵达。”
无线电那头传来回复:“收到。通知科研组准备接应,另,陈部长有话——‘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我们得护住他的手。’”
林大勇没睁眼,嘴角动了动。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上交国家”的采药人了。
他是林大勇,备案编号001,贡献值200,一级特别安置对象。
他得扛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