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勇的手指还捏着那张《安置告知书》,纸边被汗浸得发软,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车窗外的山道渐渐没了,土路变成柏油,两旁的杂树换成整齐的行道树,连风都变得不一样了——不再带着草腥味,而是混着水泥和新漆的气息。
车子拐进一条笔直的街道,两边是清一色灰瓦白墙的小院,每户门前都有小片水泥地,墙上装着感应灯,天还没全黑,灯已经亮了,蓝幽幽的,照得院子像医院走廊。
“到了。”开车的干事说,“安全区第三片区,你的新家。”
林大勇没动。他盯着前方那扇铁门,门框上挂着一块金属牌,写着“林宅07”。这地方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人住的,倒像谁提前布置好的布景。
后座的行李被搬下去,药篓也被人拎了出来,藤编的边角蹭上了灰。林大勇这才下车,脚踩在水泥地上,硬邦邦的,一点不打滑,也不硌脚,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干事递来一把钥匙:“门禁系统已录入你的指纹,明天会有专人来登记生活物资需求。”
林大勇接过钥匙,金属的凉意贴着手心。他走到院门前,插钥匙,拧锁,咔哒一声,门开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水泥地铺得平平整整,角落有个不锈钢水龙头,屋檐下挂着个监控探头,正冲着他转了个角度。
他走进屋里。客厅不大,但什么都有:沙发、电视、茶几、空调遥控器还用透明袋封着。卧室床单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都没压过印子。厨房灶台擦得反光,连米缸都是满的,上面贴着标签:“灵稻一级,配额供应”。
林大勇把药篓放在墙角,蹲下来摸了摸。玉简残页还在,夹在旧笔记本里,纸面微微发烫,像是睡着了还在喘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对面那户人家窗帘拉着,隔壁院子却传来一声轻响。
“咔。”
是院门开的声音。
林大勇转头看去。隔壁的铁门推开一条缝,一个高个子女人走出来,穿黑色作战服,肩背挺直,后颈处一道条形码在路灯下泛着暗光。
是林红缨。
她没看他,目光扫过整个街区,最后落在林大勇脸上,顿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手里拎着个密封箱,箱子印着“修仙事务部后勤科”字样。
她在两家之间的矮墙上放下箱子,声音平得像读通知:“生活物资,配额内申领的。以后你的安全,我负责。”
林大勇张了张嘴,想说点别的,比如“姐你咋也在这儿”,或者“妈知道吗”,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知道林红缨不是那种会闲聊的人,从小就这样,话少,事多,做什么都像在执行任务。
“……知道了,姐。”林大勇低声说。
林红缨看了他一眼,眼神没什么温度,也没点头,转身就走。铁门关上,落锁声清清楚楚。
林大勇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他记得小时候发烧,林红缨背他去村卫生所,路上一句话没说,可手一直攥着他脚踝,攥得生疼。后来他问她干嘛抓那么紧,她说:“怕你掉下去。”
现在她就在隔壁,只隔一堵墙,可比那时候远多了。
他低头看那个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东西:压缩饼干、瓶装水、应急手电、防潮垫、还有一套迷彩作训服,尺码刚好。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打印的清单,末尾手写了一句:“别乱跑,晚上有巡逻队。”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的。
林大勇把纸折好塞进口袋,关上箱盖。他回到屋里,把门窗都检查了一遍。锁是新的,结实;玻璃是双层防爆的;屋顶还有个报警器,红灯一闪一闪。
他坐在床沿上,床垫很硬,坐下去不塌腰。窗外,远处传来巡逻车的引擎声,规律得像钟表。每隔几分钟,监控探头就转一圈,镜头扫过他的窗户,发出轻微的嗡鸣。
他躺下,没脱衣服,手搭在药篓上。
脑子里全是晒谷场的画面:村民跪在地上,脑袋磕出一个个土坑;李二狗递来的冰镇灵啤,铝罐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王翠花喊他“神仙”,可她眼里分明是怕的,怕他哪天不灵了,怕野猪再来。
现在他不在村里了。没人跪他,也没人喊他神仙。他只是个住在编号07的房子里、有配额物资、被姐姐盯着的“备案人员”。
他不是工具人,也不是神仙。
可他到底是什么?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白墙,无痕,连个裂缝都没有。这房子太新了,新得不像能住出人气的地方。
隔壁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林大勇猛地坐起来。
是金属碰撞声,像是扳手碰到了铁架。
他屏住呼吸。
接着是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那人走得很稳,一步一停,像是在巡视。
是林红缨。
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脚步停在靠近矮墙的位置,似乎抬头看了一眼这边的窗户。
林大勇没动,假装已经睡着。
几秒后,脚步声远了,院门关上,一切归于寂静。
他松了口气,重新躺下,可睡意早就没了。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显示19:42。信号格是空的,WiFi也搜不到。桌面上只有一个图标,写着“内部联络端口”,点不开,提示“权限未激活”。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摸出手腕上的红绳。母亲织的,洗过太多次,颜色淡了,边角都起了毛球。他轻轻扯了扯,绳子没断。
外面又响起一阵动静。
这次不是脚步声,是车。
一辆黑色皮卡缓缓驶入街区,车顶装着探照灯,侧面印着“安全巡查”四个字。车停在街口,两个人下车,穿着制服,腰间别着对讲机,抬头扫视各户门窗。
其中一人朝林大勇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监控探头上停留两秒,点头,记了什么。
皮卡开走,街区重归安静。
林大勇坐起来,走到窗边,轻轻掀开窗帘一角。
对面楼顶,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他心头一跳,再仔细看,什么都没有。
是风?还是无人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地方看着安全,其实处处都是眼睛。
他退回床边,靠墙坐着,药篓搁在腿上。
玉简残页又开始发烫,不是烫手,是贴着胸口的位置热了一下,像有人隔着衣服点了根火柴。
他没拿出来,只是低声说:“我不是工具人……也不是神仙。”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但你为啥……躲着我?”
他说的是林红缨。
小时候,三个姐姐里,林红缨最凶,动不动就收他药篓,骂他乱跑。可每次他真出事,第一个冲出来的也是她。父亲坠崖那天,她追着搜救队进山,三天没回来,找到人时自己也摔断了手腕。
现在她明明就住在隔壁,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林大勇闭上眼,耳边全是巡逻车声、探头转动声、远处报时的广播声。这地方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可他就是睡不着。
他想起临走前,干事说过一句话:“政策会跟着案例走。”
他是第一个。
所以所有人都盯着他,看他会变成什么样。
他不能出错,不能乱来,不能让人失望。
可他也没人能说话。
周素琴没来,秦雪舟没来,连李二狗都没跟上来。只有林红缨,冷着脸,丢下一箱物资,说“我负责”。
负责什么?是保护他,还是监视他?
林大勇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院子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想逃。
可他不能逃。
他答应过自己,要扛得住。
他摸出红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隔壁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电子音。
像是某种设备启动的声音。
接着,一片漆黑。
林大勇猛地抬头。
整条街区的灯,全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