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勇坐在门槛上,看完天,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拎起右肩的藤编药篓,往镇子后山走去。
上午的阳光不晒,风也软,照得人骨头都轻了几两。他沿着熟悉的小土路往上走,脚底踩着碎石和干草,发出沙沙的响声。
这地方他从小走到大,闭着眼都能摸到哪块石头绊过他三次,哪棵树底下出过灵苔。
药篓里空荡荡的,就装了个水壶和半包静心香——那是秦雪舟前两天送来的,说是能“稳定神识”,听着玄乎,但他还是收了,毕竟三姐难得做点不烧脑的东西。
林大勇一边走一边顺手拨开挡路的野藤,眼睛扫着路边的草木。叶子绿得发亮,土也松软,看不出什么异常。他蹲下捏了把泥,闻了闻,土腥味混着点清气,像是雨前的味道。
“怪了。”林大勇嘀咕,“昨儿还好好的,今早怎么连只麻雀都没听见?”
他抬头看树冠,枝叶密实,却静得出奇。连虫鸣都没有。
正想着,山谷底下忽然涌起一团雾。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也不是顺着风飘的,是直接从地缝里冒出来的,灰白一片,翻滚着往上顶,几息之间就爬满了整片山坡。
林大勇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那雾来得太快,太匀,像有人在底下拿锅蒸出来的一样。
“这不对劲。”林大勇皱眉,转身就想原路返回。可回头一看,来时的土路已经不见了。刚才还清晰的脚印、踩倒的草茎,全被雾吞了,眼前只剩下白茫茫一片,连五米外的树影都看不清轮廓。
他站在原地没动,耳朵竖着听动静。没有风声,没有鸟叫,连自己的呼吸都被雾吸走了似的,闷得慌。
“行吧,遇事不决先撤退。”林大勇小声念叨,背紧药篓,凭着记忆往山下走。他记得这条路有个急拐弯,右边有块青石板,左边是棵歪脖子松。只要摸到松树,就不会偏。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试探着踩下去。地面还是原来的土,脚感也没变,可走了大概十分钟,那棵该死的歪脖子松还是没出现。林大勇停下,掏出手机,屏幕一亮,弹出“无信号”三个字,紧接着自动关机。他按电源键,再按,再按,屏幕纹丝不动,可电量图标明明还是满格。
“见鬼了。”林大勇低声骂了一句,把手机塞回兜里,从药篓夹层摸出个老物件——祖传的铜罗盘。那是他爹采药时用的,黄铜边,玻璃面,指针是磁铁加银丝做的,几十年都没坏过。他爹说过,这玩意儿认路比人靠谱。
林大勇把罗盘摊在掌心,盯着指针。
它转起来了。
不是缓缓摆动,是疯了一样打圈,嗡嗡作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林大勇换了个方向,再看,还转。他又蹲下,把罗盘放在地上,双手罩住,怕风吹乱。可指针越转越快,最后“咔”一声停住,直勾勾指着他的脚尖。
“你 pointing 我?”林大勇脱口而出,赶紧咬住舌头,“说啥呢!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中英混杂!”
他收起罗盘,站起身,甩了甩头,想让自己清醒点。雾越来越浓,衣服已经开始发潮,袖口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思路:既然直线走不出去,那就横向绕。
他挑了个自认为是西边的方向,开始走。这次他留了心眼,每隔十几步就在树上折根细枝,掰出个V形记号。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回头一看——身后那棵树上,确实有个V形断枝。
但位置不对。
那棵树本来在他右手边,现在却出现在左后方,而且树干朝向也变了,分明是另一棵。
“我操。”林大勇低吼一声,快步走回去看。树皮纹路一样,高度一样,连树杈分叉的角度都一模一样。要不是他记得自己折枝时左手还蹭到了树瘤,差点以为是幻觉。
“这不是迷路。”他喘着气,靠在树上,“这是……走哪儿都一样。”
他抬头看雾,灰白一片,毫无层次,连太阳的方向都辨不出来。时间好像也被雾吃掉了,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两小时。肚子没饿,但腿开始发沉,呼吸也变得费力,像是空气里少了点什么。
就在这时候,雾深处浮出一个影子。
一开始只是淡淡的一道灰线,接着轮廓渐渐清晰——是墙,高高的,顶部带着飞檐,像是座老庙或者祠堂。距离看着也就百来米,透过雾的缝隙能看见墙皮剥落,砖缝里长着黑苔。
“有人家?”林大勇精神一振,立刻调转方向,朝着建筑轮廓走去。他加快脚步,心里盘算着,哪怕是个废弃的屋子也好,至少能当个参照物,说不定还能找到出路。
他走得很稳,一步接一步,眼睛死死盯着那堵墙。可走了十分钟,墙还是那个距离,大小没变,位置没变,连墙上那道裂缝的角度都没变。
“不可能。”林大勇停下,揉了把脸,又往前走。这次他边走边撒药粉——那是他爹留下的“引路散”,采药人用来标记路线,遇湿显色,百步之内绝不失效。他一路撒过去,回头再看——药粉是撒了,颜色也显了,可那些痕迹,竟然出现在他左侧一面陡坡的背面,那里根本不是他走过的路。
“这地方邪门。”林大勇终于意识到,不是他走错了,是这片地本身就不对劲。
他靠着一棵树坐下,喘着粗气,脑子飞快转着。采药这么多年,他见过瘴气、遇过蛇群、撞上过雷暴,但从没见过这种——看不见敌人,摸不着边界,连空间都像是被人揉皱了又摊开。
“难道是……灵气闹的?”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那是他妈织的,一直没摘。可现在,连这根保平安的绳子都感觉不到温度了。
他抬头再看那座庙宇轮廓,还在那儿,静静地立在雾里,像一幅画贴在墙上。可他知道,那不是画。他刚才明明看到飞檐角上闪过一道反光,像是瓦片被风吹动了一下。
“不是幻觉。”林大勇喃喃,“是真的东西,就是……够不着。”
他试着喊了一声:“有人吗?!”
声音一出口,就被雾吞了,连个回音都没有。
他又喊了两声,嗓子都有点哑了,雾依旧沉默。
林大勇不再喊了。他靠着树,慢慢滑坐到地上,药篓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藤条缝隙。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混着雾水,冰凉地滑进衣领。他有点焦,但没慌。慌解决不了问题,他爹说过,山里最怕的不是怪事,是自己先乱了阵脚。
“得想办法。”他自言自语,“工具不行,就靠脑子。方向不行,就靠标记。标记也不行……那还能靠啥?”
他低头看手里的罗盘,指针还指着他的脚尖。
“你是不是也迷路了?”他苦笑着问。
没人回答。
雾更浓了,湿气重得像是能拧出水来。林大勇的衣服全潮了,贴在身上,行动都变得迟缓。他摸了摸口袋,手机还是开不了机,水壶里的水喝了一口,温的,没什么特别。他把静心香拿出来看了看,包装完好,说明书上写着“每日一炷,宁神定志”。
“现在倒是挺需要宁神的。”他嘟囔着,又把香塞回去,“可这地方点火都不一定燃得起来,别浪费了。”
他重新站起来,决定再试一次。这次不冲着建筑走,而是斜着切过去,换个角度接近。他不信这个邪,一百米的距离,人走十分钟,总该到。
他迈步,一步一步,踩着湿土前行。雾在身边流动,像活的一样。他盯着前方,眼睛都不敢眨。可走了不知道多久,那堵墙还是那样,不远不近,不声不响。
林大勇停下。
他喘着气,抬头看雾顶,看不到天。低头看地,分不清南北。他摸了摸红绳,又摸了摸药篓,最后把手插进裤兜,指尖碰到一张折叠的纸——是他昨天从公告栏撕下来的镇区地图,还没来得及扔。
他掏出来,展开。
纸已经被雾浸得半湿,字迹晕开,可大致轮廓还在。他对照着记忆里的地形,试图找出自己现在的位置。可看着看着,他发现一件事——地图上,这片后山区域,压根就没有标注任何建筑。
没有庙,没有祠,没有屋舍,甚至连个瞭望塔都没画。
可他亲眼看见的那堵墙,就在雾里,清清楚楚。
林大勇盯着地图,手指一点点收紧,纸边被捏出了褶皱。
“所以……”他低声说,“那东西,本不该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