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勇的手指还捏着那张被雾浸湿的镇区地图,纸边已经皱得像块抹布。他站在老槐树底下,抬头看见树皮上那道熟悉的刀痕——去年开春他刻的,用来记方向。没错,这是镇口,他出发的地方。可药篓里那块从迷雾中带出来的石头还在,沉甸甸地硌着他的背。
这块石头是他爹留下的,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四个字:“别信眼睛”。
刚才明明走了那么久,腿都快断了,怎么一眨眼又回来了?手机还是黑的,时间显示停在上午九点十七分,可他感觉至少在里面耗了两三个钟头。太阳的位置也没变,风也没变,连裤脚上的泥点子都干得差不多了,就像压根没进过什么鬼地方。
林大勇把地图塞回兜里,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又拍了拍药篓。东西都在,人也完整,就是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他往前走了几步,看见路边摆了个算命摊。一张破塑料布铺在地上,上面放着几枚铜钱、一堆假符咒,还有个掉了漆的木牌子,写着“张半仙”三个字。老头坐在小马扎上,灰布长衫洗得发白,圆框墨镜遮住半张脸,手里正摇着一个旧搪瓷缸子,叮当响。
这人林大勇认得,镇上谁不认得?张半仙,专给老头老太太算姻缘、看风水,十次有九次是蒙的,剩下一次干脆胡说八道。前阵子王翠花丢了只鸡,找他算,他说鸡是被人偷了,结果第二天鸡自己跑回来了——原来压根没丢,是她记错了日子。
但林大勇记得一点:每次他说“我看你印堂发黑”,准有人当天崴脚;说“三日内必有贵人”,往往真就来了亲戚。
不灵也不准,可偏偏总沾点边。
林大勇站定,没说话。张半仙也没抬头,继续摇缸子,嘴里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哎哟,今儿这气场不对。”
林大勇忍不住问:“哪儿不对?”
张半仙这才抬眼,墨镜后头的眼珠转了转,盯着林大勇看了足足五秒,忽然咧嘴一笑:“你刚从后山回来?”
林大勇心里一紧:“我没说我去后山。”
“不用你说。”张半仙慢悠悠放下搪瓷缸,铜钱撒出来,在地上排成一溜,“你身上带着‘雾气’,不是普通的湿气,是那种钻骨头缝里的冷。一般人闻不出来,我这鼻子,灵。”
林大勇下意识吸了口气,确实,衣服还是潮的,袖口黏糊糊贴着手臂。
“而且,”张半仙伸手一指,“你左肩药篓歪了三分,右脚鞋跟蹭掉一块泥,走路重心偏左——说明你在里面绕过太多圈,习惯性防备侧袭。这不是普通采药人能有的反应。”
林大勇愣住。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些。
“你遇到啥了?”张半仙问。
林大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一片雾,走不出去。我试过标记路线,折枝、撒粉、用罗盘,全没用。后来……我看见一座庙,就在雾里,可怎么走都靠不近。”
张半仙听完,没接话,反而低头捡起一枚铜钱,在指尖转了转,然后轻轻一弹,铜钱飞出去,落在林大勇脚前。
“那片雾,你现在的命格进不去。”张半仙说。
林大勇皱眉:“命格?你别扯这些虚的。我就想知道,那地方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什么机关?还是……幻觉?”
“不是幻觉。”张半仙摇头,“也不是机关。那是‘择人之地’,它挑谁能让进去,谁不能。你现在不够格,硬闯只会原地打转。”
林大勇听得直挠头:“那啥时候够格?练功?攒经验?还是等我头发全白?”
张半仙笑了,笑完又闭上眼,像睡着了似的。
林大勇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只好追问:“那我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张半仙眼皮动了动,忽然睁开,直勾勾看着林大勇:“先往东走。”
“东?”
“对,东边。翻过那道矮岭,顺着山溪往上,源头有你要的东西。”
林大勇一怔:“我要的东西?我都不知道我在找啥。”
“你现在不知道。”张半仙语气平淡,“但你会认得。到时候,自然明白。”
林大勇想再问,张半仙却不再开口,重新闭上眼,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入定了一样。
空气安静下来。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响。林大勇站在那儿,有点懵。这话听着玄乎,可偏偏和他刚才的经历对得上——那雾确实不让他进,那庙也确实不该存在。一个骗子老头,咋能说得这么准?
他低头看地上那枚铜钱,黄铜的,边缘磨得发亮,背面好像刻了点什么,可惜沾了土看不清。
“你就跟我说一句实话,”林大勇蹲下,盯着张半仙,“这话你是不是随口编的?要是骗我,我回头让王翠花断你三天香火。”
张半仙不动,也不睁眼,只把手里的搪瓷缸轻轻一抛。
铜钱飞起,落下。
三枚,整整齐齐排成个三角形,尖角对着东方。
林大勇盯着那三枚铜钱,喉咙动了动。这种事,他没法解释。可采药这么多年,他知道一件事:山里有些地方,科学讲不通,仪器测不准,但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往往错不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声嘀咕:“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转身要走,他又停下,回头看了眼张半仙:“你这算命,收钱不?”
张半仙依旧闭眼,声音懒洋洋飘过来:“今天免费。下次再来,带包烟就行——软中华,别拿杂牌糊弄我。”
林大勇没应声,紧了紧药篓,迈步向东。
镇东头的路窄,土路踩得结实,两边是野草和低矮灌木。他一边走一边琢磨张半仙的话。“你要的东西”——能是啥?第二块石头?新的标记?还是某种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
他爸以前常说:“山有灵时,自会引人。”那时候他不信,觉得是老人迷信。可现在想想,哪次进山不是莫名其妙就发现了好药材?哪次遇险不是鬼使神差躲过去?
也许真有那么点说道。
太阳偏了一点,照在背上暖烘烘的。雾气早散了,空气清爽,鸟叫也回来了。林大勇的脚步渐渐稳了下来。他开始观察路边的植物——叶片厚实,叶脉泛青光,像是吸过灵气似的。土壤松软,踩上去有弹性,不像旱季该有的样子。
“东边水源足,”他自言自语,“溪源头土肥,出好药。”
这话是他爸教的。顺水找根,逆水寻苗。要是真有东西在等他,大概率藏在水边石缝里。
他加快脚步,穿过一片荆棘丛,眼前豁然开朗。一道浅岭横在前方,坡度不大,长满青苔和矮竹。岭下有条小溪,水声潺潺,清澈见底,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往下漂。
林大勇站定,望着溪流上游的方向。那边林子密,光线暗,隐约能听见水滴落石的声音。
“源头……就在这后面?”
他深吸一口气,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把静心香检查了一遍——还在,没受潮。然后他迈步上岭,脚步坚定,药篓随着步伐轻轻晃荡。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泥土腥味,还有点说不清的清气。
林大勇眯起眼,低声说了句:“去看看总没错,反正也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