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你说那个啊。确实，我这次过来就是为了见你。"

齐克轻轻一笑，随手把掌心搭在了司雪莱那一头银白色的发顶上。

"那个……？"

"啊哈哈哈哈哈。"

他一边笑着，一边随意地拍拍她的肩膀和后背，又伸手拨弄她的发丝。每一次触碰都温柔极了，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小心翼翼，让人完全生不出反感。

司雪莱乖乖地任由他揉着自己的脑袋，歪了歪头，等着他的回答。

"我对白龙和始祖真龙的事当然超感兴趣啦。龙之秘境那边也因此有了动作，才派我作为代表过来。——身为引领所有真龙的白龙，你会选择怎样的未来，用那份力量去缔造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光是想想就让人期待得不得了呢。"

"……诶？"

"怎么一脸吃惊的样子。你以为会被当成危险分子吗？没有人跟你说过吗——只要你是白龙，就不会有事的。"

"可、可是……你们不是说白龙能操控其他真龙的心吗……换谁都不可能乐意吧。"

"怎么可能嘛。再说了，白龙操控心智这种事本来就没有确凿的证据。……嗯，这么说吧，你是在担心龙之秘境那边对你们的态度对不对？要不要我给你解释一下？"

司雪莱认真地点了点头，竖起耳朵听他往下说。

"火系灵龙的始祖真龙蔻蔻出世了——火焰本身就是一种强大到足以当做武器的力量，它的出现确实引起了一些担忧：四系真龙之间的均势会不会被打破？现在这份安宁会不会就此终结？这些顾虑是有的。……不过呢，说到底，真龙的世界本就是实力为尊。服从强者，对我们来说其实是一件挺舒服的事，类似于猴群里服从猴王？所以如果有什么不正当的纷争苗头，秘境自然会出手干预；但如果是凭真本事震服众龙、把大家引向正确的方向，那就完全没有问题。"

"…………"

齐克本人之所以能坐稳"下一任木系灵龙首领"的位置，正是因为他的实力仅次于现任首领。

就连终身伴侣的挑选，也以实力强弱为准——这一点，她已经反复听人提起过了。

这就是真龙世界的规则。她没有立场去反驳什么。

也正因如此，那些被突如其来的恋心——本不该拥有的情感——击中的真龙们，才会那般手足无措。

绝大多数野兽都遵循丛林法则，强者为王。这道理说出来，倒也确实无可辩驳。

所以被更强大的存在凌驾于上，对他们而言并不是什么令人不快的事。

只要司雪莱和蔻蔻真正拥有足以令万龙折服的力量，那便无人会有异议。

——话虽如此，身为一个人类感性更重的人，"以力服人"这种逻辑于司雪莱而言，到底还是复杂的。

"你这表情看着就不太信服嘛。当然了，如果只有始祖真龙而没有白龙的话，也许真的会被敌视。可白龙的存在，是一个很大的加分项。光是'白龙'这个身份，就足以让所有真龙天然地心怀善意。大家更多的是一种期待——期待在白龙的引导下，蔻蔻能够把按种族分成四支的真龙们，重新汇聚为一体。"

"……真的吗？"

"嗯。……总之就目前来看，你担心的那些事情，没有任何一条真龙在想。不过你们确实已经成了热门话题，好奇心重的家伙们大概会陆陆续续跑来围观就是了。"

齐克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轻轻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望向远处。

司雪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视野里只有庭院中高大茂密的树木，看不出他究竟在凝视什么。

也许，他看见的根本不是眼前的景色，而是心中描摹的某幅画面。

齐克望着那个不知名的、极遥远的地方，抬手将被风吹乱的金色长发别到耳后，嘴角浮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真龙和人类，连时间的流速都是不同的。"

夜空下响起的那个声音，沉稳而从容，是一个真正的大人才拥有的语调。

"…………"

"真龙们从来都不急。在未来的几十年、几百年里，所有龙都会慢慢地、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你们。看这些年幼的、连自己的力量都还不懂得如何使用的龙族孩子们，会用自己的力量去做些什么。司雪莱，蔻蔻，还有角宿一——你们会缔造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

"什么样的……世界……"

"有压力吗？但你不需要急，也不需要背负什么。别人擅自堆过来的期望，你完全可以当它不存在。所以嘛……"

齐克从木质长椅上站起身，转过来面对着仍然坐着的司雪莱。

他依旧挂着温柔的笑意，微微弯下腰伸出手来——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朵淡蓝色的娇小花朵。

茎被齐齐剪掉了，真的只剩一个花头。

"你什么时候变出来的……"

司雪莱半张着嘴，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

似乎很享受她这副反应，齐克摊开的掌心里接连不断地冒出一朵又一朵小花。

花朵从他指缝间纷纷洒落，司雪莱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可刚接住，新的花又源源不断地落了下来。

最终，她双手捧成一个碗的形状，淡蓝色的小花在掌心堆成了一座小小的花丘。

"齐克前辈……"

她捧着满手的花，仰头望着齐克。

盛不下的花瓣从指缝间簌簌滑落，像细碎的雪。

"如果有想做的事，去做就好了。没有人会强迫你做什么。真龙是天生自由的生灵——想怎么来就怎么来，任性一点也没关系。"

齐克将自己的手覆在司雪莱捧着花的双手上方。

下一瞬，满满一捧零碎的小花，化作了手心里一朵盛放的大花。

"……自由。"

"对。自由地活着就好。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一切都按自己的心意来。这就是真龙的活法。"

他朗朗笑着的人形身影之后，司雪莱恍惚间看到了另一个身姿——一头无比庞大的真龙。

金色鳞片覆满全身，修长的龙颈高高仰起，双翼展开，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冲天的木系灵龙。

（这是一位……心胸极其宽广的、真正成熟的龙。）

他化形后的外表看起来甚至比二十五六岁的朔玛还要年轻几分，可他内在的格局与气度，已经远远地将朔玛甩在身后。

齐克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张口说道：

"说起来，其实每一条真龙对白龙和黑龙都或多或少怀有愧疚。所以对你嘛，大家难免格外心软。"

"愧疚……？"

"这事太久远了，人类的史书里都查不到记载。但白龙和黑龙的灭绝，据说就是其他四系真龙造成的。"

司雪莱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龙和黑龙早已被视为灭绝的物种——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

但导致灭绝的直接原因，从来没有被公开过。

她只听说在远古时代、真龙还统治着整个世界的时候，各族之间曾经爆发过一场比拼力量的大争斗。后来白龙不知从何处现身，平息了那场纷争。

可她从未想过——是四系真龙亲手毁灭了白龙一族。

当然，实际上白龙并未真正灭绝。身为纯血白龙的奶奶至今仍隐居在深山之中。

"嗯——我也只是当故事听过一耳朵，细节不太清楚。不过'白龙终于回来了'这件事，每一个龙之秘境都打心底感到庆幸。他们曾经以为自己亲手抹去了白龙的存在，后悔了那么久……结果白龙竟然一直都在，光是知道这一点，所有龙都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

司雪莱没有从任何真龙身上感受到过敌意——原来不光是因为白龙本身的特殊性，还因为久远过去中的某段往事。

她明明连龙族的力量都尚未觉醒，体内血脉自然泄出的那点影响也微乎其微。可不管遇到哪一条真龙，对方都对她温柔得不像话。

现在，她终于稍微理解了一些原因。

而方才齐克那番话——"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也确确实实让她心底长久以来对家人、对身边所有人的那份愧疚，淡去了几分。

他的话语里蕴含着那样的说服力和笃定。

（我……想做的事……）

不被任何东西束缚，也不去想"这样做会不会给谁添麻烦"。

如果真的可以随心所欲——她想做什么呢？

司雪莱一边在心里默默问着自己，一边向齐克绽开了一个笑容。

"谢谢你。我会好好想一想的。——对了齐克前辈，你在其他真龙里面一定非常受爱戴吧。"

"是吗？"

"嗯。克里斯蒂娜姐姐在你面前也一副撒娇的样子。跟我认识的所有真龙比起来，齐克前辈都显得格外成熟。"

无论怎么看，不经历漫长的岁月沉淀，是绝对锻造不出这样的胸怀的。

明明看着花哨又轻浮，内在却成熟稳重、可以依靠。

"呼呼——想知道我几岁？但这是秘密哦。"

"秘密？"

司雪莱歪了歪头。

她本来也不是在问年龄，但被这么一藏，反而好奇了。

（克里斯蒂娜姐姐那种女生不想暴露年纪我还能理解。可齐克前辈看起来完全不像会在意这种事的人呀……）

正猜测着是不是和克里斯蒂娜一样的理由，齐克冲她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我不喜欢被当成老头子。所以——保密。"

"这……这样啊。"

也就是说，您的确到了会被"当老头子"的年纪呢。

——这句话，她决定烂在肚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