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寝殿内的烛火，跳得有些不安分。冷云凭面上的震惊如潮水般退去，重新浮起一层笑意。

“唔，从帖子制式看，确是二弟府上的东西无疑。”他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洒金笺，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他那管家，既要侍奉病主，又要打理外务，忙中出错也是有的。罢了，不是什么大事，回头孤寻个机会，给他还回去便是。”

“殿下……”侍立一旁的青儿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您若去二皇子府上，切莫动气伤神。”

“傻话。”冷云凭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拍了拍，“孤是储君，又是他长兄，便真有什么不快，难道还能同个病人计较？你放心。”

……

夜色渐深，书房里只留了一盏灯。

烛芯“噼啪”轻爆，将冷云凭映在墙上的影子猛地拉长，又骤然缩回。

“殿下，”心腹老管家垂手立在阶下，斟酌着词句，“即便二皇子真宴请了叶大人与沐相，或许……也只是寻常人情往来。二皇子殿下此时病重，向那两位示弱，也是常理。”

“常理？”冷云凭嗤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请帖边缘细腻的纹理，“你若真信这是常理，便也太不了解孤这位好二弟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烛光跃入他深潭似的眼眸：“他那人，心里何时有过‘怕’字？向你示弱，低头，说软话……那都不是认输，是他在织网。就像前次，他来东宫，字字恳切，句句悔过，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哄着孤与他联手，一起将沐柳踩下去么？”

老管家哑然。

“可这次……”冷云凭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困惑，“宴请沐柳和叶飞扬，又邀孤过府……他究竟想唱哪一出？孤这心里，竟有些摸不透了。”

“要不……”老管家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老奴明日便找个由头，将这两份帖子送还二皇子府？只说是整理贺礼时偶然发现，物归原主，也免得……”

“等等。”冷云凭忽然抬手，打断了他。

老管家不明所以，只见太子殿下拿起那两份请帖，又自袖中取出白日里冷云澈管家送来的那份，就着烛光，将三份帖子并排摊开。他的目光在三份帖子之间来回梭巡，起初是随意，随即凝滞，最后瞳孔微微收缩。

“殿下？”老管家察觉到异样，低声唤道。

冷云凭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食指，指尖缓缓划过三份请帖上墨迹淋漓的日期处。然后，他抬起头。

“你瞧，”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老二请孤过府叙话的日子，是五日后午时。”

老管家连忙点头：“是，帖子上是这么写的。”

冷云凭的指尖移到旁边那两份帖子上：“而他宴请叶飞扬和沐柳的日子，”他顿了顿，“也是五日后。”

老管家的脸一点点白了，他猛地想起什么，失声道：“这……这日期竟撞在一日？二皇子殿下他……他既要设午宴款待殿下您，晚间又要宴请叶、沐二位，这……这如何来得及？看来是他府上管家忙晕了头，定日子时未曾通禀，以致出了这等纰漏？”

他越说越觉得合理，语气也急切起来：“殿下，既然如此，老奴更该将帖子送还，再提醒一句，以免……”

“不。”

冷云凭缓缓吐出一个字，斩钉截铁。

老管家所有的话都噎在喉咙里，愣愣地看着他的主子。

“不还。”冷云凭重复道，“非但不还，你也不必去提醒。今日之事，出了这个门，你便忘了。”

“殿下的意思是……”老管家喉结滚动。

“孤的意思？”冷云凭忽然扯了扯嘴角，“孤没什么意思。孤只是好奇……”

他伸出手，掌心向下，缓缓虚按在那三份请帖之上。

“孤只是想知道，五日后，二弟府上，究竟会是一番……何等光景。”

……

翌日，天光晴好。

三皇子府偏厅的陈设清雅简约，几株绿萼梅养在官窑白瓷瓶里，吐着冷香。沐柳到时，冷云迟已候在厅中，见她进来，脸上立刻绽开那抹招牌式的、带着几分腼腆与热情的憨笑。

“沐相来了！快请坐，快请坐！”他亲自起身相迎，举止间毫无皇子架子。

“殿下折煞微臣了。”沐柳拱手为礼，依言在下首客位坐了，“微臣今日冒昧来访，是专程为谢殿下回护之情。江南之事，更是多赖殿下周全，查漏补缺。此恩此德，沐柳铭记五内。”

说罢，她离座，面向冷云迟，郑重地深深一揖。

“哎哟，沐相，这可万万使不得！”冷云迟像是被烫到一般，忙不迭地上前虚扶，脸上泛着不好意思的红晕，“小王那日就是……就是心里怎么想，嘴上便怎么说了，没那么多弯弯绕。江南的事，小王更是没出什么力。沐相这般大礼，小王可受不起，受不起。”

沐柳顺着他的力道直起身，重新落座，抬眸看向他，目光清澈而坦然：“殿下过谦了。无论殿下如何自处，这份情，沐柳是认的。他日殿下若有用得着沐柳之处，沐柳定义不容辞。”

冷云迟眨了眨眼，脸上的憨笑慢慢敛去几分。他搓了搓手，看看沐柳，又看看窗外透进的日光，似乎有些为难，又有些跃跃欲试。

“沐相如此坦诚相待……”他摸了摸鼻子，笑得有些腼腆，“小王若是再藏着掖着，倒显得小气，不识抬举了。说来……还真有两件琐事，想劳烦沐相。”

“殿下请讲。”沐柳神色专注。

“这第一件嘛，”冷云迟示意侍女换上热茶，“小王从江南回来时，身边带了个人，叫陈东阳。此人……沐相想必听叶大人提过？”

沐柳眸光微动，点了点头：“略有耳闻。”

“此人呢，之前是走了弯路，但小王与他几番深谈，发觉他对漕运水利一道，见解颇为独到，且在江南户部任上多年，实务也算熟稔。”冷云迟捧着茶盏，吹了吹浮沫，“小王想着，人才难得，总该给他个将功补过的去处。只是……难免惹人非议。不知沐相……能否从中斡旋？”

沐柳静静听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殿下仁厚，愿给戴罪之人机会，沐柳佩服。只是……恕沐柳直言，以此人先前所为，殿下令其自生自灭，亦无人可指摘。为何偏偏要为他费这番周章？”

“沐相这是在考校小王了？”冷云迟笑了起来，“这陈东阳，或许曾鬼迷心窍，但其才具，小王亲眼所见，并非虚言。更紧要的是……”

他稍稍坐直了身体，声音依旧温和，“治国用人，若只因一过，便弃其全才，永不录用，那我冷朝庙堂之上，恐怕剩不下几个能办事的人了。沐相以为呢？”

沐柳眼中光华流转，唇角微微扬起一个了然的弧度：“那么依殿下之见，只要其人有才，私德有亏，亦可重用？”

“沐相这就给小王挖坑了。”冷云迟笑意更深，摆摆手，“自然不是这般道理。只是，人处庙堂，耳濡目染，权柄在手，功，往往非一人独力可成；过，又岂能尽归一人独担？关键在于，”

他微微前倾，目光清亮地看着沐柳，“为上者，要能明辨何为可用之才，何为必惩之过。用其长，制其短，惩其过，导其向善。如此，方是用人之道。”

沐柳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殿下此言，颇有深意。沐柳愚钝，可能再请教一二？”

“哪有什么深意，不过一点读书得来的歪理，沐相莫要笑话。”冷云迟姿态放松，语气却愈发清晰，“便以太宗一朝为例，史称君明臣直，盛世之象。可细观其臣，长孙无忌常怀私心，尉迟敬德难免骄横，马周行事不羁，李绩亦懂权变。然而，这些人，哪个不是缔造贞观之治的功臣栋梁？”

他顿了顿，“可见，对于臣子，用其经世之才，与惩诫其行差踏错，本可并行不悖。如今我冷朝疆域辽阔，事务繁剧，林子大了，难免有各色人物。若因小过便将人一棒打死，谁来办事？故而，为上者，当自身持正，以作表率；对下，则需明察其才，用当其位，有过则罚，有善则赏。假以时日，风气渐正，臣子方能收敛私心，秉持公义。这，或许才是魏征公所说的‘才德兼备’的真正用意。”

沐柳静静地听着，眸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片刻，她抬眸，笑容真诚而明亮：“殿下高见，沐柳受教。此事，沐柳记下了，定当尽力。”

“那小王就先谢过沐相了。”冷云迟拱手，笑意重回憨厚，仿佛刚才那番洞察世情的议论只是错觉。他自袖中取出两份早已备好的、样式雅致的请帖，轻轻推到沐柳面前。

“这第二件事嘛……说来有些不好意思。是二哥……他想请沐相与叶大人，过府一叙。知你二人事务繁忙，本不愿叨扰，但二哥几番恳托……”他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地笑着，“小王只好厚着脸皮，代为转交。沐相看看，若得闲暇，不妨一去？也算是……全了二哥一番心意。”

沐柳的目光落在请帖上，那熟悉的洒金笺，精致的封套。

她的表情有极短的一瞬凝滞，仿佛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细微的石子，涟漪尚未漾开便已消失。

下一刻，得体的笑容已然重新勾勒在她唇角。她伸手，拿起那两份请帖，指尖拂过上面“冷云澈谨上”的字样，动作优雅从容。

然后，她抬起眼，迎上冷云迟看似纯然期待的目光，微微欠身，声音清晰而平稳：

“殿下亲自转交，沐柳岂敢推辞？”

“几日后，定然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