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寝居内，灯花轻爆。

“所以……”叶飞扬替沐柳掖了掖滑落的锦被边角，声音放得很轻，“你觉得三皇子那番话，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嗯。”沐柳靠在他臂弯里，病“以他素日‘只爱风花雪月、不通政务’的名声，今日对我说的那些，关于用人、关于朝局、关于太宗旧事……每一句，都太‘通’了。”

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沐盛端着一只甜白瓷药碗。

“给我吧。”叶飞扬很自然地伸手。

叶飞扬试了试碗壁温度，小心地舀起一勺，放在唇边轻轻吹凉，另一只手仍稳稳揽着沐柳的肩。

沐柳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烫，想说自己来，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她微微张口，任由他将那勺温热的药汁喂入。

一碗药见了底，他放下碗，自旁边小碟中拈了颗蜜渍梅子，递到她唇边。

“娘子，”叶飞扬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更低，“你我夫妻一体，有些话，我便直说了。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今日去见三皇子，又说了那番话，是不是……心里对他，已有了些别的念头？”

沐柳静静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将口中梅子核吐出，才缓缓道：

“若说一点念头都没有，那是自欺欺人。他今日展现的见识、胸怀，乃至那份藏巧于拙的定力，确非池中之物。只是……”

她轻轻靠回他肩头：“三皇子如今根基太浅。而丞相参与夺嫡，乃国朝大忌，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我……不确定他是否值得我押上一切，更不确定，他是否真如他今日所言那般……可靠。”

叶飞扬沉默地听着，手臂紧了紧，将她更安稳地圈在怀中：“我明白了。此事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看，细细品。有时候，错过，总好过做错。”

他顿了顿：“尤其……是在眼下这个风口浪尖上。”

“哦？”沐柳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听夫君这口气，今日在朝堂上，又嗅到什么风声了？”

“哎……”叶飞扬叹了口气，“是太子那边，又动起来了。看来齐陵入阁拜相之事虽暂缓，他却并未死心。今日朝会上，奏本，又多了好几份。甚至.....”

“甚至有些话，说得极为刁钻，让你觉得无法辩驳，是么？”沐柳接了下去，非但不恼，笑意反而深了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叶飞扬点头，忧色更重：“是。有些指控，若真要辩白，反而越描越黑，正中下怀.....”

“那就不要辩驳。”沐柳轻轻打断他，“他们递上来的那些‘罪状’，我认下便是。”

“你……”叶飞扬先是一惊，随即想起她过往种种翻云覆雨的手段，忽然也笑了，“是我杞人忧天了。你心中既有成算，我便不多言。只是，你准备何时上朝？”

“不急。”沐柳摆摆手，眸中光华流转，“让朝堂上再热闹些。火候不到，揭锅早了，味道便差了。眼下嘛……”

她话音一转，神色认真起来：“我们更该思量的，是另一件事——二皇子的那份邀约。”

“是啊……”叶飞扬的眉头又蹙了起来，“二皇子与我们……过往实算不上愉快。我实在想不出他那府上，我们能说些什么。”

“见招拆招便是。”沐柳倒是放松，甚至开起了玩笑，“实在不行，你让叶听继续下药罢了”

叶飞扬失笑：“娘子不要取笑了。”

两人说笑几句，气氛松快了些。沐柳似想起什么，道：“对了，你那小厮叶听，今日又缠着沐盛，说想念府上厨子做的拆烩鱼头，涎着脸求我再赏他一回。我瞧着他那馋样可怜，便应了。你呀，明日早些回来，我们也一道尝尝。”

叶飞扬闻言，脸上却露出几分歉意：“谢娘子好意。只是明日……恐怕要晚归了。”

“哦？有要紧公务？”沐柳挑眉。

“嗯。”叶飞扬坐直了些，“自江南回来后，陛下不是让我兼领着刑部一些事务么？今日刑部接到江南道八百里加急递来的案卷，一桩大案，死伤极重，州府不敢擅专，直接报到了刑部。邢大人的意思，此案非同小可，需尽快拿出个章程”

“什么案子，能让邢昭都慌了手脚？”沐柳来了兴趣。

叶飞扬面色凝重起来，缓缓道：“是江南道，以曹万金为首的几家地方豪强，与他们雇佣的佃户之间，起了激烈冲突。佃户们竟在夤夜持械，闯入了庄园……最后，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沐柳秀眉微蹙，“你的意思是……庄园之内，无一活口？”

“案卷上是这么说的。”叶飞扬喉结滚动，“现场极为惨烈，据说血流漂杵。”

他顿了顿，转而道：“娘子，你我都见识过江南那些豪强的实力与手段。他们竟被一群平日受其盘剥的佃户杀得干干净净……我总觉得，此事透着古怪。”

沐柳没有立刻接话，她垂眸沉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眼，脸上重新漾开温和的笑意：“既然邢大人觉得紧急，你明日便去好好协理吧。至于那拆烩鱼头嘛……我会尽力，让叶听给你留上一口的。若是留不住，你呢，就直接去骂他好了。”

叶飞扬先是一愣，随即被她这促狭的语气逗乐。

“能留一口，便是娘子莫大的恩典了。”他笑道，目光柔和，“我先谢过。”

……

东宫，偏厅。

冷云澈独自坐在客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瓷壁，带着明显的病态与倦怠。

脚步声自外传来，沉稳有力。

冷云澈像是受惊般，手微微一抖，站起身，垂手而立。

“二弟？”冷云凭迈步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你怎么来了？身子可大好了？”

他快步上前，上下打量冷云澈一番，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嗯，瞧着气色是比前些日子好些了，看来静养还是有些效用。快坐，快坐，自家兄弟，不必如此拘礼。”

“谢……谢大哥关怀。”冷云澈声音有些发虚，姿态恭敬中透着局促。

冷云凭在主位落座，语气随意：“二弟抱病在身，还特意过府，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若有为难之处，尽管开口，你我兄弟，无需见外。”

“小弟……小弟不敢。”冷云澈像是鼓足了勇气，再次站起身，这次，他竟对着冷云凭，深深一揖到地，“小弟今日冒昧前来，实在是……是来向大哥请罪的。”

“请罪？”冷云凭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二弟这是说的哪里话？你病中静养，何罪之有？快起来说话。”

冷云澈却没有立刻起身，反而从袖中取出一份簇新的朱漆请帖，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大哥……前几日，小弟病得昏沉，府中诸事皆交由下人打理。那日管家前来递帖，小弟竟未曾亲自核查。如今病体稍愈，方才得知……那日府上，实在、实在另有安排，冲突不便。小弟惶恐无地，特来向大哥告罪，并……并更换日期。”

他将请帖又往前送了送：“新帖在此，万望大哥……恕小弟疏忽之罪，允小弟更改之请。”

冷云凭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刹那，凝滞了。

片刻，那和煦的笑容重新在冷云凭脸上漾开，甚至比方才更加温和。他起身，亲手接过那份新帖，又扶住冷云澈的手臂，将他搀起。

“我当是什么大事。”他语气轻松，“不过是改个日子罢了。你病着，下头人办事疏忽，也是常情。让管家过来知会一声便是，何须你亲自跑这一趟？若是累着了，反倒让为兄心中不安。”

“此事是小弟疏忽在先，大哥宽宏，小弟已感激不尽，岂敢再劳动旁人，失了礼数？”冷云澈就着他的力道站直，脸上惶恐未消，语气却真挚。

“好了好了，自家兄弟，不说这些见外的话。”冷云凭拍拍他的手背，笑容可掬，“新帖我收下了。届时，为兄定然准时赴约。”

……

书房门紧闭。

冷云凭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他的手指，缓缓抚过冷云澈今天送来的请帖。

“真是……有意思。”他低语，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空荡。

“殿下，”心腹老管家垂手立在阶下，试探道，“二殿下病体好转，发现日期有误，亲自登门更换，以示郑重……这，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情理？”冷云凭抬起眼，“那你告诉孤，既然要换，叶飞扬和沐柳那份，他为何不去换？”

“这……”管家语塞。

“还有，”冷云凭的声音压得更低，“他亲自来，姿态放得如此之低，这正常吗？”

管家额角渗出冷汗，不敢接话。

“除非……”冷云凭的瞳孔微微收缩，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除非这两人的帖子，根本就不是他能轻易换的！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把握，再去向他们递一次帖子，换个日期！”

管家猛地抬头，眼中露出惊色。

“没错！”冷云凭豁然起身，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前倾，语速加快，“我早该想到的！以老二和沐柳过往的关系，他凭什么能在这时候，如此顺利地同时请到沐柳和叶飞扬？更何况，大婚之后，他可是一直‘卧病在床’，闭门谢客！”

他猛地想起一事，眼中寒光四射：“冷凌前几日是不是回禀过，老二曾私下请老三过府？”

管家连忙点头：“是，是有这么回事。据说是二皇子殿下为三皇子点喜爱接风……”

“这就对了！”冷云凭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接近真相的颤栗，“我早该想到的……能同时说动沐柳、叶飞扬……只有他！只有那个看起来最无害、最不起眼的老三！”

他越想越觉得脉络清晰，一股混杂着被愚弄的愤怒与更深寒意的惊悸涌上心头。

“该死！”他狠狠一拳砸在厚重的书案上，震得笔架乱颤，墨汁溅出，“我竟一直未曾深想！”

“殿下息怒！保重贵体啊！”管家慌忙劝道。

冷云凭胸口起伏，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他缓缓直起身眼神已变得冰冷而深沉。

“既然他们想演这出戏，”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孤便好好看着。”

他转向管家，声音低沉而清晰：

“几天后……”

“让冷凌……”

“盯紧了老二府邸的每一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