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府邸的格局,与东宫的恢弘、相府的精致都不同。即便今夜设宴,檐下也只悬了几盏素色纱灯,光影柔和地洒在青石甬道上,映出院中几丛修竹疏疏落落的影子。厅内的陈设亦是如此——紫檀木的桌椅线条简洁,壁上挂着一幅山水立轴,意境空阔,再无多余装饰。这种刻意的简朴,反倒透出一种不容忽视的底气。
沐柳与叶飞扬递上请帖时,门口的老管家双手接过,却未如常例引客入内,而是躬身一礼,转身快步走入府中。二人正自疑惑,不过片刻,便见冷云澈亲自迎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常服,外罩一件浅灰鹤氅,面容仍带着几分病后的清减,步履却稳健从容。远远便拱起双手,唇边噙着真切的笑意:“两位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我等岂敢让二皇子殿下亲自相迎,惶恐万分。”叶飞扬与沐柳连忙躬身回礼。
“是真心的,真心的。”冷云澈快走几步上前,虚扶了一把,语气恳切,“二位是本王今日最要紧的客人,若不亲迎,便是本王失礼了。”说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亲自引着二人穿过庭院,向偏厅走去。
偏厅内已备好了宴席,菜肴精致却不铺张,几碟时令鲜蔬,一尾清蒸鲈鱼,一盅炖得酥烂的羊肉,皆是家常却见功底的菜式。冷云澈在主位落了座,亲自提起酒壶为二人斟酒,动作从容。
沐柳待他斟完酒,拱手道:“二皇子殿下,您身体抱恙,我等叨扰已是心中不安。不知殿下召见,有何事指教?”
“沐相,莫要如此着急。”冷云澈笑着放下酒壶,摆了摆手,“良宵漫漫,何必如此急促?二位请落座,本王今日既请了二位来,定会让两位不虚此行。”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沐柳与叶飞扬脸上各停了一瞬,温和中带着某种笃定。随后他向侍立一旁的老管家微微侧首,声音压得极低:“让冷凌先来倒茶。”
管家垂首,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老奴明白。”
宴席正式开始。冷云澈率先举起茶杯——他面前的确是茶,而非酒。
“这一杯,本王以茶代酒,敬二位。”他声音清朗,目光真诚,“一祝二位新婚大喜,百年好合;二愿二位身为国之栋梁,继续为社稷效力。本王今日身体不适,不能饮酒,望二位勿怪。”
说完,他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沐柳与叶飞扬对视一眼,也只得将杯中酒饮尽。
冷云澈放下茶杯,目光越过杯沿,扫了一眼正端着茶壶走近的年轻侍从。那人低眉顺眼,脚步轻稳,正是冷凌。冷云澈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随之压低了几分,像是在切入正题:“两位,今日本王厚颜请二位过府,是想与二位谈一谈——继续同舟共济的事情。”
话音刚落,冷凌已行至桌前,提起茶壶准备为冷云澈续茶。就在壶嘴即将对准杯口的一瞬,冷云澈仿佛不经意地抬了抬手臂,袖口轻轻一带,那只茶杯便翻倒在桌面上。茶水泼洒开来,洇湿了一片桌面。
冷云澈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今日招待贵客,却毛手毛脚,成何体统?换个伺候的来。”
冷凌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白了白,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是……”他拿着茶壶,躬身退了出去,脚步比来时急促了许多。
偏厅的门轻轻合上。冷云澈脸上那层寒意在门关上的瞬间便融化了,重新浮上和煦的笑容,仿佛方才那点不快从未发生过。他拿起桌上的巾帕,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溅出的水渍,抬眼看着沐柳和叶飞扬,语气恢复了方才的从容:“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沐柳微微一笑,那笑容得体而疏离:“殿下,请恕本相愚昧,实在参不透这其中的机妙。所谓‘同舟共济’,能否容本相大胆问一句——舟在何处?又从何时开始共济的?”
“从叶大人从江南回来的时候呀。”冷云澈不恼反笑,笑声爽朗,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他提起酒壶,亲自为沐柳和叶飞扬斟满了酒杯,“沐相,叶大人,今夜既然请来了二位,本王一定坦诚相待。就是不知道二位……是否愿意倾听一二?”
叶飞扬与沐柳交换了一个眼神。沐柳微微颔首,开口道:“殿下实在客气了。既然殿下如此真诚,我等若是敷衍,岂不是大不敬的罪过?”
“好。”冷云澈轻轻拍了拍手。厅内侍立的仆人们无声地躬身,鱼贯退出了偏厅,最后一人将门轻轻合拢。室内只剩下三人,烛火在静谧中跳了跳,将人影映在墙上。
冷云澈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杯中澄澈的茶汤上,声音平和下来:“沐相,本王知道,沐相关心国事,也因此对某些事情、某些人有所不满。此次江南之事,本王也给沐相惹了不少麻烦。这一杯,本王向沐相赔罪。”
说完,他将茶一饮而尽。
沐柳端着酒杯,却没有动。
冷云澈放下茶杯,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江南的种种,自然有本王的手笔,但也有本王的苦衷。”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几年前,父皇让本王去江南修养,自然也有殷切的期待。本王初到江南,扪心自问,也是尽心竭力,将江南的弊政一一详查,拿出了章程,上报过父皇。然而……”
“然而被陛下驳回了?”沐柳微微挑眉。
冷云澈苦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自嘲,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涩意:“是啊。当年年轻气盛,想着——县令有错,便换县令;司曹有错,便换司曹;刺史有错,便换刺史。可没想到,我这奏折还没发出,江南的刺史早已先一步向中书省递了一份奏折,避重就轻,认了个小错,事情便就此了结。等我的奏折传到京城,事情已经完结,根本无法处置。而我嘛……”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茶汤表面浮动的热气:“自然也没得到父皇什么好脸色。”
沐柳的眉头微微蹙起:“这弹劾江南的奏折,我怎么从未见过?”
冷云澈抬起眼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平静的了然:“沐相,五年前,您刚斗倒张九清,入主中书。当时的六部,还是由中书协理的大人掌管。那些人里,有多少是您亲自提拔的?”
沐柳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您若现在有精力,愿意去翻阅当年的库档,或许还能找到本王的奏折。”冷云澈又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坦然的疲惫,“那么沐相,您是老成谋国之人,本王想请教您一件事——当时在江南,本王得罪了当地的大小官员,朝堂之上,有一位兄长对我虎视眈眈,御座之上的父皇又不愿为我背书。那么,本王除了同流合污,将那些人变成自己的助力,还有什么出路呢?”
这个问题落在安静的厅堂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沐柳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目光直视冷云澈:“二皇子殿下的意思是——因为此事,江南的种种乱象、百姓的疾苦,便都可以一笔勾销了?”
“自然不是。”冷云澈摇了摇头,语气恳切,“本王只是想说,既然两位能体谅本王的苦衷,为什么不给本王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呢?”
“什么机会?”叶飞扬脱口而出。
冷云澈转向他,目光沉静而认真:“沐相,如今府库充盈,父皇自然要向匈奴讨回旧债。军者,国之大事。若一帅无能,则累死三军。所以,本王打算——”他故意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出后半句,“全力支持高领为帅。”
沐柳的瞳孔有一瞬间的放大,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冷云澈仿佛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继续说道:“高领之前不过京西大营的一名队正,如今却能入得了父皇的法眼,委以重任,想来是李劲松统领的推荐。这冷朝,能说得动李统领的……不多吧?”
沐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就算真是如此,殿下打算怎么支持呢?”
“高将军职级在此,明面上自然很难统帅三军。”冷云澈压低了声音,目光却灼灼发亮,“然而,若是户部全力支持高将军,对他有求必应,保证其部队的供给——那么,谁才是三军主帅,难道大家不是心知肚明么?”
沐柳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料。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却比方才低了几分:“那么……若真如此,殿下想要什么回报呢?”
“本王嘛——”冷云澈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如今事情繁杂,很怕节外生枝。若能与庙堂上的同僚相安无事,那真是一件大好事。”
沐柳沉吟了片刻,抬起头来,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与镇定:“殿下,本相并不知道什么高领,也不知道殿下有什么过错。”
冷云澈的笑意更深了:“那就好,那就好。沐相坦诚,本王佩服。为了表达谢意,本王还有一份礼物,要送给叶大人。”
叶飞扬拱手道:“殿下破费了,下官不敢收。”
“叶大人何必如此武断?”冷云澈依然带着笑意,目光却意味深长,“也许——是叶大人在江南心心念念的那件案子呢?”
叶飞扬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