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二日。南京。城内。
天还没亮,陈啸就被炮声震醒了。
不是远在天边的闷响,是近在咫尺的轰鸣。轰 —— 轰 —— 轰,每一声都震得地皮发颤,墙上的灰土簌簌往下落,连他靠着的砖墙都在微微摇晃。
他睁开眼,一动不动,任由那股震感从脚底窜上来。炮声稍歇,紧跟着又是一轮,更近了,就炸在几条街外,沉得像一把重锤,一下下砸在整座城的骨头上。
他撑着墙慢慢站起。膝盖依旧疼,却比昨日稍稍钝了些 —— 不是好转,是疼得彻底麻木了。
他走上街。
街上空无一人。
不是少,是完全没有。
昨日还有潮水般的逃难者,今日连脚步声都听不见。能跑的,早已拼了命逃出城;跑不了的,全都缩在屋里不敢出声。整条街、整条巷都是死一般的静,只有北风从北边刮来,冷得刺骨,带着浓重的硝烟味。
他走过一条又一条街,终于看见了人。
不是活人,是尸体。
几具身着灰蓝色军装的士兵,脸朝下趴在路边,手臂前伸,身下的血早已发黑凝固,渗进砖缝里。他从旁走过,脚步未停。
走到十字路口,炮声忽然停了。
世界一下子静得可怕,静到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他站在路口,不知道在等什么。等炮声再起?等人?还是等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很快,喊声来了。
不是远处,是近处。
人声嘈杂,从北边涌来,越来越近。
他迎着声音,往北走去。
转过街角,他看见了。
潮水一样的溃兵。
灰蓝色军装,有的持枪,有的赤手空拳,全都在疯跑,往南,往他这个方向逃。
有人喊 “撤!”
有人喊 “散了!”
有人哭喊着:“日本人打进来了!”
他们从他身边狂奔而过,有人狠狠撞在他身上,他踉跄一步站稳,却没有一个人看他。
一张张脸掠过眼前:全是灰土,全是汗水,全是掩饰不住的恐惧。有人无声流泪,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
陈啸认得那些军装。
87 师,88 师,教导总队……
他在雨花台见过他们,在光华门见过他们,在紫金山见过他们。
那些曾经死守阵地的人,此刻,都在跑。
他伸手,一把拽住一个跑过的士兵。
那人喘得快要窒息,红着眼回头。
“前面怎么了?”
“破了!全破了!” 那人声音嘶哑,“雨花台没了,光华门破了,紫金山也丢了 —— 日本人进城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挣开陈啸的手,汇入人流,转眼不见。
陈啸站在路边,看着溃兵不断涌过。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他瞥见一支熟悉的中正式步枪,枪托上刻着三道深痕 —— 那是罗店战场上,一个士兵给自己刻的杀敌记功。那个兵早就不在了,枪却还在,被另一个逃命的人背在身上,慌不择路。
陈啸转身,逆着人流往北走。
有人推他,有人骂他疯子,有人撞开他往前逃。他一步没停,继续往日军进城的方向走。
溃兵渐渐稀少,街道再次空荡。
枪声响起,就在前方。
三八式的脆响,夹杂着零星的中正式,不是对射,是一边倒的碾压。
他蹲在墙根,从砖缝里往外瞥。
路口站着几个日本兵,端枪戒备。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不动的人,全是中国军装。
他缩回手,摸向腰间。
刀不在了。
枪不在了。
什么都没了。
只剩下一身伤,一条快废的腿,和一个不肯逃的人。
枪声渐远,他站起身,往回走。
下午,他回到安全区。
门口挤得水泄不通,人比前几日多出几倍。都是从城内各处涌来的百姓,听说这里是唯一的生路,拼命拍门、哭喊、哀求。大门紧闭,里面的人不敢开。
人群里有人认出他那身破军装,冲过来抓住他胳膊:“你是当兵的!你让他们开门!让我们进去啊!”
陈啸没说话,径直走到门前,抬手敲门。
门开一条缝,里面的人摆手赶他走。他不走,就站在那儿。门缝里的人看清了他的脸、他的伤、他那双已经麻木却依旧坚定的眼睛,迟疑着,把门打开了。
陈啸走进安全区,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门外的哭喊拍门声更响了,他没有回头。
他走到墙角蹲下,照例叼住那根不存在的烟,死死咬着。
拉贝走了过来,蹲在他面前。眼圈发黑,嘴唇干裂,满面风尘,神色疲惫至极。
“外面怎么样了?”
“破了。” 陈啸声音平静,“日本人进城了。”
拉贝沉默了,低下头,双手微微发抖。
陈啸看着他,一字一句:
“门不要开。谁来了都不要开。”
拉贝缓缓点头,站起身,离开了。
陈啸靠在墙上,闭上眼。
远处枪声不断,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整座南京城,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