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过院墙,苏闲的脚趾动了动,像是被太阳戳了一下。她翻了个身,棉被滑到腰间,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咕哝,眼皮终于掀开一条缝。天是亮的,云是懒的,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像晒化的红薯糖浆。
她没急着坐起,先揉了揉胃。昨夜西瓜吃多了,半夜一个嗝打得胸腔发紧,气走岔了,到现在还有点返酸水。
“咳。”她清了清嗓子,视线往上一抬——
三丈高处,飘着个绿不溜秋的小球,慢悠悠转着,表面还挂着露珠似的光点,裂纹像瓜刀划出来的,横一道竖一道。
苏闲眯眼看了三秒,点头:“嗯,大小刚好,够种一季红薯。”
话音落,她顺手一招,腰间布袋里最后一颗种薯“嗖”地飞出,直奔小星球而去,“咔”地嵌进最大那道裂纹里,严丝合缝,跟订制的一样。
底下山头、树梢、云端,藏着不少人。有修士扒着石头探头,有散修蹲在枯枝上屏息,还有几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村民,抱着扁担躲在篱笆后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她……她一个嗝,造了个世界?”年轻修士嗓音发抖,手里的剑都忘了收。
旁边老道摸着胡子,声音压得极低:“非但造了,还拿去种红薯……这已不是神通,这是大道本身在务农。”
风里传来鸡群的叫声,咯咯哒、咯咯哒,节奏稳定,像是在打拍子。没人知道它们在笑还是在骂,反正听上去挺乐呵。
雷云在远处聚了又散,聚了三次,最后“啪”地炸开一道闷雷,随即灰溜溜退向天边。它认得这股气息——退休态道韵,惹不起,也罚不得。上次鸡群集体渡劫,它亲自送避雷符上门,还没脸再劈第四次。
苏闲没理外头那些人影晃动。她咬了口新摘的黄瓜,脆生生嚼两下,听见风里飘来的议论,懒洋洋回一句:“哪那么多讲究?我退休了,身体自动护法,打个嗝都是道韵外溢。”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你吃饭放屁,难道还是仙术?”
这话传出去,山头一片寂静。有人脸涨红,有人低头抠掌心,还有个穿灰袍的当场把刚念到一半的《参星诀》撕了,喃喃道:“原来我一直练错了方向。”
苏闲把黄瓜吃完,随手将瓜头扔向小星球。那瓜头飞得不快,打着旋儿,撞上星球表面,“噗”地烂开,汁水渗进去,像浇了第一遍肥。
奇迹发生了。
小星球轻轻震了震,旋转慢了下来,开始缓缓下沉。不是坠落,是像熟透的瓜自然离藤,一点一点,往院角那片空地落去。
有人想冲上去接,被身边同伴一把拽住:“别动!你碰了它就不灵了!”
“可它要是砸了苗圃怎么办?”
“那就让它砸。砸出坑来正好当池塘。”
小星球最终落在空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不大,但震得几片落叶跳了跳。裂纹张开些,成了天然垄沟,种薯埋得正合适。地皮微微拱起,像是下面有东西在呼吸。
苏闲满意地点点头,重新躺回竹椅,斗笠往脸上一扣,嘟囔一句:“这下清静了。”
清静没两息。
天上飘来一朵云,不高,悬在院子斜上方,形状像只烤红薯。云里钻出个脑袋,是个女修,发髻歪了,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
“前辈!”她喊得小心翼翼,“您这星球……将来收成,能分一口吗?”
苏闲没掀斗笠,只从底下溜出一句话:“等它长大,你拿碗接着。”
女修一愣,随即狂喜,转身就往云下招手:“快来!前辈说了,收成有人份!”
云后头又冒出七八个脑袋,纷纷掏出碗、盆、锅、瓢,列队悬空,眼巴巴等着。
苏闲翻了个身,背对外头,嘀咕:“现在的人,连妄想都排班打卡。”
鸡群从棚里出来,照常啄谷子。芦花鸡路过小星球,停下来,歪头看了看,用喙轻轻啄了下地面,像是在量距离。黑羽鸡跟着凑过来,刨了两下土,确认这玩意儿不会炸,便安心去追一只蚱蜢。
阳光越来越暖。
有个孩子从村道跑过,手里举着根草绳,绳上串着三只死蛐蛐。他忽然停住,指着院子大喊:“娘!天上掉下来的星星被姑姑种地里啦!”
他娘提着篮子赶上来,顺着他手指一看,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但她硬撑着没拜,只把篮子往身后藏了藏,低声喝道:“闭嘴!别吵着姑姑睡觉!”
孩子懵懂点头,拔腿就跑,边跑边喊:“我知道啦!看星星不能出声!”
消息还是传开了。
不到半日,四面八方都有动静。东边山头搭起了简易瞭望台,西边林子里支了帐篷,南坡上甚至有人摆摊卖起了“咸鱼牌红薯干”,吆喝词写着:“吃了不上火,躺着也修炼”。
北岭一位闭关百年的老妪破关而出,拄拐而来,到院外十里就停下,盘坐在地,闭目感应。半个时辰后,她睁开眼,老泪纵横:“原来……不争才是最高境界。”
她没进院子,也没求见,只磕了个头,转身走了。
更多人选择留下。
他们不说话,不靠近,就在外围找个地方坐着、躺着、站着,盯着那颗落地的小星球,仿佛多看一眼就能沾点道韵。
有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一嗝启星源,万法归闲耕。”写完自己读了一遍,觉得太浮夸,团了团扔进溪水。水流带纸团漂了几尺,突然自燃,烧成灰烬,随风扬起,像一场微型雪。
苏闲睡到日头偏西,醒来伸个懒腰,斗笠滑到地上。她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戴好,瞥了眼角落的小星球。种薯已经冒芽,嫩绿一点,顶破表皮,正慢悠悠往上蹿。
她点点头,心想:长得还挺快。
然后她躺回去,脚翘上扶手,手里的半截黄瓜终于啃完,骨头似的瓜芯往鸡棚方向一抛,精准落入食槽。
咯咯哒抬头看了一眼,没动。今天的食物额度已满,它决定留着当纪念。
天边泛起橙红,晚风拂过院墙,吹动竹椅上的棉被一角。苏闲闭着眼,呼吸平稳,肚子里又酝酿出一股气。
她打了个小嗝。
“嗝——”
声音轻,没激起涟漪,也没引来雷云。
但在小星球深处,那根刚冒头的嫩芽,轻轻颤了颤,顶端分出两片更小的叶,像在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