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三日。南京。安全区。
天一亮,陈啸就醒了。
他依旧靠着墙,睁眼便看见满场挤得水泄不通的人。不过一夜,安全区里又多了几百号人,墙角蹲满、走廊坐满、连操场地上都躺满了。老人、妇女、孩子,哭的、喘的、僵着一动不动的,空气里搅着汗臭、尿骚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他撑着墙站起来,膝盖还在疼,却不再发出那种闷响了。不是好转,是里面的软骨早被磨没了,骨头磨骨头,硬生生磨平了,连声响都发不出来。
他往门口走。
门口守着安全区的志愿者,死死拦着,不让外面的人再进。门板被拍得剧烈震颤,外面哭喊震天:“开门!”“让我们进去!”“日本人来了啊!”
陈啸贴在门后,从门缝往外看。
外面密密麻麻全是人,溃兵混杂着百姓,有人满脸是血,有人衣衫破烂,有人两手空空,只剩求生的眼神。
人群里,他一眼认出一个人。
不是旧识,是见过。
中华门外,他拦过的那个长衫男人,金陵大学的教授。
此刻皮箱早已不见,长衫扯得稀烂,胳膊上露着干黑的血疤。眼镜碎了一半,只剩一块裂了的镜片挂在镜框上,狼狈不堪。他也在拼命拍门,嘶哑地喊,再也没有当日的斯文,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陈啸转身,往拉贝办公室走。抬手敲门。
门开,拉贝站在门口,眼底乌青,嘴唇干裂,满面风尘,整个人憔悴得快要撑不住。
“外面很多人。” 陈啸说。
“我知道。”
“他们得进来。”
“进不来了,已经满了,再开,所有人都危险。”
陈啸看着他,没退让。拉贝也看着他,沉默几秒,低下头,双手微微发抖。
“我去跟他们说。” 陈啸开口。
“说什么?”
“说你在想办法,说你不会丢下他们。”
拉贝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不是泪,是被撑起来的一点希望。
“你叫什么名字?”
陈啸没答,转身走回门口,对着门缝朝外喊:
“等着!里面在想办法!”
外面太吵,第一声没人听见。
他又喊了一声,外面骤然静了一瞬。
有人问:“谁在说话?”
没人回应。
陈啸再喊一遍:“等着!”
彻底安静了。
拍门声停了,哭喊也弱了,他们真的在等。
陈啸蹲在门后,靠墙坐下,又叼起那根不存在的烟。志愿者端来一碗水,放在他脚边,他没动,只盯着门缝里漏进来的那一道灰白的光。
外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低语、咳嗽、孩子哭、大人轻声哄着 “一会儿就开门了”。
一会儿是多久,他不知道。
门能不能开,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能让外面的人,先垮掉。
下午,门终于开了一道小缝。
第一个挤进来的,就是那个长衫教授。
他站在门口,望着满场拥挤绝望的人,嘴张了张,没发出一点声音,随即蹲下身,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无声地抖。
门又开一点,一个接一个人挤进来。没人哭,没人喊,只是默默找个角落蹲下、坐下、躺下。安全区挤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了,陈啸被挤到墙角,动弹不得。
有人看他,有人没看。
有人认出他 —— 就是那个在中华门外跪着、举血牌子的溃兵。
有人不认得。
傍晚,一个白发老人挤到他身边。
头发全白,满脸褶子,手里拄着那根枣木拐杖,被摸得发亮。老人蹲在他旁边,喘了半天,转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还活着。”
陈啸望着他,没印象。
“中华门外,你跪在那儿举牌子,我从你旁边过去往西走了。” 老人声音沙哑,“我走到江边,没船,又走回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磨破的鞋底,露着发紫的脚趾,冻疮裂着口子。
“我走不动了。”
陈啸没说话,依旧咬着那根不存在的烟,靠着墙闭上眼。
天黑了。
安全区里没有灯,只剩一片漆黑,满耳都是呼吸和咳嗽。
陈啸没睡,睁着眼,听外面的枪声。
很近,就在几条街外。
三八式步枪,节奏缓慢,一声一顿。
不是打仗,是处决。
他在心里默数。
一声,两声,三声……
数到十几声,枪声停了。
紧接着,是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嘎吱、嘎吱,从巷口走过,往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