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四日。南京。安全区。
天蒙蒙亮,灰败的光透过窗纸渗进来,落在一张张麻木的脸上。
安全区比昨日更挤,昨日还能蹲,今日只能站。人贴着人,背靠着背,连转身的空隙都没有。空气里混杂着汗臭、尿骚、血腥味,还有一股甜腥到作呕的气息 —— 那是伤口腐烂的味道。有人中弹、有人被砸伤,没有药,没有布,创口烂得翻出白肉,流着黄脓,苍蝇嗡嗡围着打转,没人有力气驱赶。
陈啸被挤在墙角,动弹不得。
膝盖早已弯不下去,肿得像发胀的皮球,裤布被撑得发亮,一碰就钻心。他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腿快废了。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浮肿,指甲缝里塞满泥污。他把头抵在砖墙上,凉意稍稍压住眩晕,却始终没合眼,只盯着发黑的屋顶发呆。
外面枪声不断。
近得像是就在墙外。
三八式步枪,节奏缓慢,一声一顿,不是对战,是处决。
安全区里人人听得清清楚楚。
没人说话,没人敢喘大气。有人低头闭眼,有人死死捂住耳朵。一个孩子哭出声,立刻被母亲死死捂住嘴,哭声闷成细弱的猫叫,转瞬消失。
忽然,门被狠狠砸响。
不是拍,是重击,咚、咚、咚,震得整扇门都在颤。
外面传来日语喝喊,没人听得懂,却人人都懂那股凶戾。
人群猛地一缩,有人往后挤,有人蹲下身抱头。志愿者冲到门口,用日语应答。外面静了一瞬,随即换成生硬蹩脚的中文:
“开门!检查!”
志愿者没开,用后背死死顶住门板。
外面又是一重砸,门板剧烈晃动。他回头看了一眼满场惊恐的百姓,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又转回去硬撑。
外面砸了几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啸望着那个志愿者。
三十来岁,戴眼镜,镜片蒙满灰,胳膊上别着 “国际委员会” 的袖章。他不是怕得发抖,是顶门太久,手臂撑得不住颤。放下手甩了甩,又立刻顶回去。
中午,门悄悄开了一道缝。
一个女人挤了进来,四十多岁,蓝布褂子,头巾散乱,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一动不动。她站在门口,泪眼模糊,望着满屋子人,一言不发,慢慢蹲下身,把孩子平放在地上。
孩子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早已没了气息。
女人轻轻捋平他的衣服,拢好他的头发,然后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身出门,消失在巷子里。
门关上。
所有人都看着地上的孩子,没人说话,没人敢动。
一个老人走过去,脱下自己打补丁的灰布褂子,轻轻盖在孩子身上,衣服宽大,拖在地上,像一座小小的坟。老人默默走回墙角,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陈啸看着那具小小的身体,把那根不存在的烟叼在嘴里,死死咬着。
下午,门外又传来喊声,是流利的中文:
“出来!出来领粮食!不出来就没有了!”
立刻有人站起来,往门口冲。志愿者拼命拦:“不能出去!出去就回不来了!”
有人顿住,失魂落魄地退回人群。
有人不听,一把推开志愿者,冲了出去。
门关上。
外面瞬间安静。
没过多久,一声枪响。
再无动静。
陈啸蹲在墙角,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出去的是谁,只知道,那人不会再回来了。
傍晚,一个年轻人挤到他身边。
二十出头,长衫破烂,帽子歪斜,嘴角结着干黑的血痂,满眼通红的血丝。他盯着陈啸,看了很久。
“你是那个在中华门外跪着的人?”
陈啸没说话。
“我见过你。你举着牌子,写着‘信我’。我信了,往西走了。到了江边,没船,我又回来了。”
年轻人声音发颤:“家没了,人没了,我什么都没了。”
他忽然抬眼,眼里闪着破釜沉舟的光:
“你还有刀吗?给我一把。我出去,杀一个够本。”
陈啸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缓缓攥拳,再松开。
“没有刀。”
年轻人沉默许久,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颤抖,却一声不哭。
天黑透,安全区陷入漆黑,只有杂乱的呼吸声。
陈啸靠在墙上,睁着眼。
不知哪里传来哭声,细弱、压抑,像小猫在哼唧。
是孩子,是女人,还是某个崩溃的男人,分不清。
哭声一直没停,飘在黑暗里。
他听着,听着,意识慢慢沉下去,最终什么也不知道了。